排练在四楼的录音室。
上午十点整,沈惊鸿缓缓推开门,徐来已然坐在吉他凳上。他左手轻轻按着和弦,右手拨动琴弦试音,悠扬的音符在空气中跳跃。他身着一件白色卫衣,袖子随意地推到小臂,露出手腕上系着的一根黑色编织绳,显得格外简约而有型。
"早。"他抬头。
"早。"
沈惊鸿坐在钢琴后面,翻开他打印出来的总谱。A4纸,三页,字迹很工整,每个小节的和弦标记都写得清清楚楚。他在第三页的边角画了一棵小树——大概是无聊时的涂鸦。
"从哪里开始?"她问。
"从第二段副歌前。"徐来看了她一眼,"那个半拍的位置,我想听你现场弹。混音版很好,但我想知道你弹的时候是怎么处理的。"
"好。"
他开始弹。
吉他声在录音室里散开,干净而明亮。沈惊鸿在第三小节的时候加入,键盘的音量压得很低,只是铺了一个很淡的底。两件乐器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两条各自流淌的溪水忽然汇进同一条河——不是碰撞,是融合。
到了第二段副歌前。
徐来停了半拍。
沈惊鸿的弦乐音色从键盘里浮出来——跟昨晚发过去的混音不一样,现场弹的版本更轻,更慢,每一个音符之间多留了一点呼吸的空间。
像是知道他需要时间接住。
徐来的手指落在弦上,副歌的旋律重新开始。但他的眼睛不是看着琴弦,而是看着对面的人。
帽檐遮住了她的眉眼,口罩遮住了她的表情。他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弹法。不是在伴奏,是在对话。每一个音符都是对上一句旋律的回应,不是跟从,是应和。
这种感觉他有过。
什么时候?
曲子走到C段。沈惊鸿弹了一段过渡,左手和弦右手琶音,衔接得很顺。但就在右手从高音区滑向中音区的瞬间,她弹了一段八度下行——
徐来的手停了。
吉他声断了。
沈惊鸿的手也停了。她抬起头看他。
徐来坐在那里,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动。他的表情不是困惑,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远处的一点光,不确定是不是幻觉,不敢走过去,又舍不得转身。
"这段旋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听过。"
沈惊鸿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握着琴键的手指收紧了,指甲嵌进掌心。
"哪里听过?"
徐来看着她,似乎在回忆。那点光在他的眼睛里忽明忽暗。
"我想不起来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和更多的不甘,"但我确定,我听过。不是别人的歌,是……就是你弹的这个。"
录音室里很安静。空调运转的低鸣声像一只看不见的虫子在墙壁里爬。
沈惊鸿低下头。
"可能……是巧合。"她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
徐来没有反驳。他看着对面的人——帽檐和口罩之间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颧骨的弧度,眉骨的阴影。他什么线索都没有,但直觉告诉他,这绝不是巧合。直觉这种东西,在音乐里比在科学里更靠谱。
他重新把手放在琴弦上,低头看了一眼——指尖按在第二品的A弦上,力道刚好,不会打品。
"再来一次?"
"好。"
他弹了。她跟了。两人的声音重新交织在一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沈惊鸿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松动了。面具不是被撕开的,是被一点点磨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