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夜风卷着落叶从巷口掠过，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串细碎的沙沙声。

梁舒然站在画室窗前，看着那辆银灰色轿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将窗帘拉严。她没有开大灯，只留了桌角那盏旧台灯，暖黄的光晕落在桌面上，落在白天从艺术中心带回来的那叠观众留言卡上。

她坐下来，翻开第一张。

“星空很安静，像我小时候在乡下看到的那种。”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她看了两遍，将这张放在一边。第二张、第三张……大多是赞美的话，客套、真诚、或者只是路过随手写的。翻到倒数第二张时，她的指尖顿住了。

留言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笔迹清隽温润：“你说有人在山顶等了五年。其实他们没等，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哪里也不想去。”

梁舒然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台灯的光落在纸面上，将墨迹映出一层极淡的光晕。她将这张留言卡抽出来，没有和其他的一起收进抽屉，而是放在绘图桌上，挨着那支旧油画笔。

窗外起风了，梧桐枝桠扫过窗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没有起身去关窗，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张卡片，像在看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手机在桌面轻轻震动，是祝文谦发来的消息，语气比往日轻快了些：「今天闹场的那几个人查清楚了，确实是闵承宇安排的，所谓的艺术协会委托书是伪造的。证据已经固定，要不要追究，看你。」

梁舒然指尖顿了顿，回了句「暂时不用」。不是算了，是时机未到。闵承宇布的局不会只有这一层，她不能在一颗棋子上浪费全部力气。

她放下手机，起身走到画布前。台灯的光将九颗小星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九道沉默的剪影。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颗最小星子的轮廓，颜料干涸后微微凸起的肌理硌着她的指腹。

梁舒然快了。

她轻声说，不知道在对谁讲。

画室的门被轻轻叩响，节奏两短一长，是董清婉的习惯。她走过去开门，董清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袋夜宵，脸颊被夜风吹得泛红。

董清婉就知道你没吃晚饭。

她侧身挤进门，将袋子放在绘图桌上，自顾自地拆开包装。

董清婉粉丝扇贝和虾饺，趁热。

梁舒然关上门，走过去坐下，接过董清婉递来的筷子。两人面对面吃着，谁都没说话。吃到一半，董清婉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

董清婉今天你在台上说，有人在山顶等了五年

她顿了顿。

董清婉你说的‘有人’，是台下的那些人，还是你自己？

梁舒然夹起一只虾饺，咬了一口，慢慢嚼完，才开口。

梁舒然都有。

董清婉看了她几秒，没有再问，重新拿起筷子，夹走她碗里最后一只扇贝。吃完夜宵，董清婉收拾了垃圾，没有多留，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董清婉早点睡，明天还要见记者。

门关上了。梁舒然坐在绘图桌前，看着对面那只空碗，看了一会儿，起身将碗洗了，倒扣在窗台上晾干。窗外巷口的路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将梧桐叶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熄了灯，躺在床上，没有拉窗帘。月光从缝隙漏进来，落在枕边，像一条细细的银白色河流。她侧躺着，看着那道月光，将手伸出被子，月光落在掌心上，照亮了那颗浅淡的小痣。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握紧拳头，将它藏进掌心。闭上眼，她终于沉沉睡去。梦里没有星空，没有画布，只有那张没有署名的留言卡，和那行清隽的字——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哪里也不想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