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晨光渐渐铺满整间画室，落在并排而立的两人肩上。

梁舒然侧头，看着马嘉祺温润的侧脸。他的眼底有疲惫，眼下青黑比昨日更深，显然昨夜在外地也未曾安睡。可他没有提去了哪里，没有提做了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边，和她并肩看着那幅画。

窗外梧桐叶被风卷着飘落，有几片落在窗台上，像一封封没有字的信。

梁舒然那幅画像，你画了五年，为什么从来没有试着找我？

梁舒然开口，打破沉默。

马嘉祺的指尖微微蜷缩，沉默了很久。

马嘉祺找过。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马嘉祺你离开后的第一年，我找遍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你的老家、你提过的想去的城市、你喜欢的那些小镇。

梁舒然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马嘉祺后来我找到了你。

他顿了顿。

马嘉祺你在南方一个小城里，租了一间阁楼，每天画画、接散单、去菜市场买菜。你瘦了很多，但你看上去很平静，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平静。

她抬起眼，看着他。

马嘉祺我没有下车

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马嘉祺我在那条街对面坐了三天，看着你早出晚归，看着你一个人吃饭，看着你深夜还在阁楼亮着灯。我想上去敲门，想跟你说对不起，想把所有真相都告诉你。可我做不到。我怕我一出现，你连这点平静都守不住。

梁舒然的手指攥紧了绘图桌的边缘，指节泛白。

梁舒然那三天以后呢？

马嘉祺我回去了

马嘉祺垂下眼睫。

马嘉祺回去处理那些烂摊子。我以为只要我把所有障碍都清除了，就能堂堂正正地去找你。可那些障碍像野草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一年，两年，三年，五年。

梁舒然转过身，面对着画布，不让他看见她的表情。可她的肩线在微微发颤，像一株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等到了风停。

梁舒然你后来再也没有找过我？

她的声音有些哑。

马嘉祺找过

马嘉祺每年都去。你每年换一个城市，我每年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找到你。有时候你住在海边，有时候你住在山脚下，有时候你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就像现在这间。

梁舒然闭上眼，想起那些年她辗转不同的城市，每个地方都住不长。她以为自己在逃避过去，逃避那七个人。可如今她才明白，她逃避的不是他们，是她自己。她怕停下来，怕安静下来，怕在某个深夜忽然想起那些人的脸，然后发现自己的心还会疼。

马嘉祺后来我不再找了

马嘉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马嘉祺不是放弃了，是我发现，你一直在往北走。你离这座城市越来越近。

梁舒然睁开眼，目光落在画布上。那些年她辗转的轨迹，不知不觉画成了一条弧线，起点是南方的小城，终点是这座她逃离了五年的城市。她以为自己走得够远，却原来一直在绕圈，绕了五年，又绕回了原点。

马嘉祺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绘图桌上，没有递给她，只是轻轻放下，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梁舒然我该回去了。

梁舒然没有回头，也没有叫住他。

门关上了。她缓缓转身，看向绘图桌。桌面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枚钥匙，黄铜材质，边缘磨得光滑，像是被人贴身放了很久。钥匙旁边压着一张素白便签，只有一行字——“你走以后，画室的锁一直没有换过。”

她拿起那枚钥匙，放在掌心，金属被体温捂得温热。她想起那间画室，想起那扇她最后一次离开时头也没回的门，想起那把锁落定时沉闷的声响。五年了，锁没换过。门还开着，等她回去。

她将那枚钥匙放进抽屉最深处，和那支旧油画笔、那两枚星针、那份协议并排摆着。抽屉半阖，没有上锁。

窗外，巷口的路灯已经灭了。银灰色轿车不知何时停在了老位置，车窗半开，宋亚轩靠在驾驶座上，指尖在方向盘上敲着节拍。他看见马嘉祺走出巷口，两人擦肩而过时没有交谈，只是互相点了一下头。像战友，像兄弟，像两个等了五年、终于等到同一个黎明的人。

梁舒然站在画布前，拿起画笔，蘸了新的银白，在那道光痕的末端，又添了一笔极淡的黄铜色。和那枚钥匙的颜色一样，和那扇五年未换的门锁一样，和那些从未真正离开的人一样。

窗外，起风了。梧桐叶被卷着飘落窗台，落在她刚浇过水的勿忘我旁边，像一枚金色的、终于落定的棋子。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