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间隙,林溪趴在桌上,脸贴着剧本,像一滩融化的草莓冰淇淋。钟可路过,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钟可你没发烧吧?
林溪没。我在思考人生。
钟可:思考人生需要把脸压扁?
林溪这样离地球更近,思考得更清楚。
钟可从她旁边走过去,头都没回:
钟可那你思考出什么了?
林溪翻了个身,脸朝上,盯着天花板:
林溪思考出来了——我饿了。
赵成晨在旁边把一块饼干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给她。林溪接过来,看了一眼,又还给他。
林溪这是啥味的?
赵成晨葱香。
林溪我不吃葱。
赵成晨你事儿怎么这么多?
林溪我事儿多是因为我讲究。讲究的人才能配出好角色。
赵成晨那你配梅娘的时候也没见你讲究不吃葱啊。
林溪梅娘又不用吃葱。
赵成晨把另一半饼干塞进自己嘴里,嚼得嘎嘣响。
排练厅的门开着,外面的走廊里有脚步声。林溪翻了个身,从桌上滑下去,蹲在地上,开始系鞋带。她系了左边系右边,系了右边又系左边,反反复复,像在跟鞋带打架。
马洋从旁边经过,低头看了一眼。
马洋你鞋带没散。
林溪我知道。我在练习新的系法。
马洋什么系法?
林溪蝴蝶结进阶版。我叫它“蝴蝶结plus”。
马洋蹲下来,三秒钟帮她系好了两个鞋带,站起来走了。
林溪低头看着那两个工工整整的蝴蝶结,沉默了。
赵成晨凑过来:
赵成晨他这个系鞋带的手艺,是不是专门为你练的?
林溪你管得着吗?
赵成晨 我管不着。我就是觉得,你这鞋带今天至少能撑到晚上不散。
林溪把脚缩到椅子底下,假装没听见。
李岱昆从外面走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鼓鼓囊囊的,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没打开,也没说话。
林溪的鼻子动了动。
林溪岱昆哥,你袋子里装的什么?我闻到香味了。
李岱昆鼻子挺灵。
林溪我是配音演员,耳朵灵,鼻子也灵。这叫全面发展。
李岱昆看了她一眼,拉开保温袋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饭盒。透明的盖子,能看到里面是金灿灿的——蛋炒饭。粒粒分明,还冒着热气。
林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林溪蛋炒饭!你做的?
李岱昆嗯。
林溪你什么时候做的?
李岱昆早上。
林溪你早上几点起的?
李岱昆六点。
林溪瞪大眼睛:
林溪你六点起来炒饭?
李岱昆昨晚剩的米饭,不做就浪费了。
林溪盯着那盒蛋炒饭,目光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嘴角有一点点晶莹的东西。
赵成晨林溪,你口水要滴下来了。
林溪吸了一下嘴角:
林溪没有。我在进行口腔湿润度测试。
赵成晨你测试结果怎么样?
林溪非常湿润。适合进食。
李岱昆把饭盒推到她面前,又递过来一个勺子。不锈钢的,擦得锃亮。
李岱昆吃吧。
林溪给我的?
李岱昆不然呢?我拿过来给你看的?
林溪捧着饭盒,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她眯起眼睛,嘴角慢慢翘起来,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嗯——”。
赵成晨你吃饭就吃饭,能不能别配音?
林溪我没配音。这是真实的、发自内心的、生理性的愉悦表达。
她又舀了一勺,这次递到李岱昆面前。
林溪你也吃。你做的你自己都不吃。
李岱昆看了一眼勺子,接过去吃了。
林溪等他咽下去,问:
林溪怎么样?好吃吗?
李岱昆还行。
林溪还行是多行?你每次都说还行,就不能换个词?
李岱昆想了想:
李岱昆很好吃。
林溪三个字了。有进步。
她拿回勺子,继续吃。吃了一勺,又一勺。吃到第四勺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看着饭盒里的米饭。
林溪岱昆哥。
李岱昆嗯。
林溪你是不是专门给我做的?
李岱昆没回答。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林溪你不说话就是默认。
李岱昆默认什么?
林溪默认你是专门给我做的。
李岱昆把保温杯放回去,过了两秒才说:
李岱昆饭多。一个人吃不完。
林溪你一个人吃不完一盒蛋炒饭?你上次吃两碗大米饭我看到的。
李岱昆不说话了。
赵成晨在旁边咳了一声,咳得特别刻意,像在提醒什么。林溪没理他。
她又吃了一勺,这次勺子在嘴里停了一下。
林溪岱昆哥,你炒饭里面放了什么?有虾仁?
李岱昆嗯。还有玉米粒。你上次说喜欢吃玉米。
林溪愣了一下。她上次说喜欢吃玉米,是上周的事。那天她跟钟可聊天,说小时候最喜欢吃玉米炒饭,后来没怎么吃过了,都快忘了那个味道。
那天李岱昆不在旁边。他在角落里看剧本。
他听到了。
林溪低着头,勺子舀了一颗玉米粒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没说话。
排练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勺子和饭盒碰撞的声音,轻轻的,叮叮的。
钟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林溪身后,看了一眼饭盒里的蛋炒饭。
钟可李老师还会做饭?
李岱昆会一点。
钟可会一点做这么好?
李岱昆多做就会了。
钟可那你做了几年?
李岱昆没数。
钟可没再问了。她看了一眼林溪——林溪正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钟可走了。
林溪把饭盒里的最后一粒米饭刮干净,勺子放进去,盖上盖子,双手捧着饭盒,像捧着一个宝贝。
林溪岱昆哥。
李岱昆嗯。
林溪饭盒我回去洗。明天还你。
李岱昆不用。你放那儿,我带回去洗。
林溪不行。你做的饭,我吃的,我必须洗。这是原则。
李岱昆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李岱昆你洗得干净吗?
林溪我怎么洗不干净?我洗碗很专业的。先用热水冲,再用洗洁精搓,然后冲干净,最后用厨房纸巾擦干。工序一道不落。
赵成晨你上次洗的杯子,钟可姐又洗了一遍。
林溪那是杯子。这是饭盒。饭盒比杯子好洗。
赵成晨 有什么区别?
林溪饭盒没有杯子的死角。
赵成晨 你连死角都知道,那你上次洗的杯子怎么还有死角?
林溪那次我累了。
赵成晨你每次都有理由。
林溪把饭盒塞进包里,拉链拉好,拍了拍:
林溪反正这个饭盒我自己洗。谁都不许抢。
李岱昆没再说什么。他拿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跟平时一样。他今天早上烧水的时候多烧了一点,因为林溪昨天说酒店的烧水壶有一股味道。他用自己带的保温杯装了温水放在包里,但一直没拿出来。
他本来想等她吃完饭给她喝的。但她吃得太快了,没来得及。
排练继续。
柯暮卿带着大家过了一遍《咏梅》的调度。林溪今天的状态比昨天松弛,梅娘最后那个关门的动作做得特别顺,帘子落下来的声音轻得像叹气。
柯暮卿好。今天这个关门,比昨天好。你今天心情好?
林溪嗯。
柯暮卿为什么?
林溪因为吃了好吃的蛋炒饭。
柯暮卿看了李岱昆一眼。李岱昆正在低头看剧本,头都没抬。
柯暮卿没说什么。他拍了拍手:
柯暮卿休息十分钟。
林溪没有去倒水,也没有去上厕所。她走到李岱昆旁边,蹲下来,跟他平视。
李岱昆抬头看她。
林溪岱昆哥。
李岱昆嗯。
林溪你明天早上还做饭吗?
李岱昆看情况。
林溪看什么情况?
李岱昆看有没有剩饭。
林溪那你今天晚上多煮点饭。煮一大锅。剩的越多越好。
李岱昆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一点点。
李岱昆你是想吃饭,还是想吃我做的饭?
林溪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眨眨眼,想了想,然后非常认真地回答:
林溪都想。
李岱昆的耳朵红了。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看剧本。但剧本上面那一行他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林溪蹲在他旁边没走。她从口袋里掏出两颗草莓糖,一颗递给他,一颗剥开塞进自己嘴里。
李岱昆接过糖,没吃,放进了口袋。
林溪你怎么不吃?
李岱昆留着。
林溪糖是用来吃的,不是用来留的。会过期。
李岱昆不过期。
林溪怎么不会过期?糖也有保质期。
李岱昆看了她一眼。
李岱昆你给的,不过期。
林溪的耳朵也红了。她站起来,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剧本挡住脸。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翘得很高,剧本都挡不住。
赵成晨在对面看到了一切。他没有说话,只是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发给柯暮卿:李岱昆今天不对劲。
柯暮卿秒回:哪里不对劲?
赵成晨:他笑了。两次。
柯暮卿:然后?
赵成晨:然后他耳朵红了。我刚才数了一下,红了四次。
柯暮卿:你数这个干嘛?
赵成晨:无聊。
柯暮卿:你不如去对词。
赵成晨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剧本,翻到《雄狮少年》的那一页。但他的眼睛不在剧本上。他在看李岱昆和林溪。
马洋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保温杯,盖子拧开了又拧上,拧上了又拧开。他旁边的桌上,放着一个空杯子——他今天早上多带了一个,本来想装点什么的。后来没装。
他看了一眼李岱昆的方向,把那个空杯子收进了包里。
休息时间结束。
柯暮卿拍了拍手:
柯暮卿来,最后一遍。林溪,你从“我等了你十年”再走一次。
林溪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没有看任何人,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我等了你十年。
声音不大,但很稳。尾音放出去的时候,她想起了李岱昆今天早上六点起来炒饭的样子。系着围裙,锅铲翻动,米饭在锅里跳。
她不知道他系围裙是什么样子。她没有看到。但她想象得到。
那个画面让她说“十年”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点笑意。不是梅娘的笑,是林溪的笑。但柯暮卿没有喊停。因为那个笑,放在梅娘身上,也成立。等了十年,等到的那个人终于回来了,笑着流泪,比哭着说话更让人心疼。
排练结束。
林溪收拾东西的时候,从包里拿出那个饭盒,用纸巾包好,放进了袋子里。她走到李岱昆面前。
林溪岱昆哥,饭盒我拿回去了。明天早上还你。
李岱昆:嗯。
林溪你明天早上还做吗?
李岱昆做。
林溪做什么?
李岱昆你想吃什么?
林溪想了想:
林溪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李岱昆看着她。排练厅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剩下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浅棕色的眼睛照得很亮。
林溪蛋炒饭。
林溪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颗草莓糖。
李岱昆加玉米粒。
林溪加。多加。
她背着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溪岱昆哥。
李岱昆嗯。
林溪你明天早上几点起?
李岱昆六点。
林溪那你起来的时候给我发个消息。
李岱昆干嘛?
林溪叫我起床。我怕我睡过头,吃不到你做的蛋炒饭。
李岱昆好。
林溪走了。走廊里传来她蹦蹦跳跳的脚步声,还有一句她以为没人听到的哼唱。唱的是什么歌,听不出来,但调子是欢快的,像有人在用勺子敲饭盒。
李岱昆站在排练厅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他设了一个闹钟——五点五十。比平时早了十分钟。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早十分钟。也许是怕饭糊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保温杯,走出了排练厅。
走廊很长,灯很亮。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草莓糖。他看了两秒,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的。草莓味的。
他想起林溪说的那句话——糖是用来吃的,不是用来留的。会过期。
他嚼了一下。很甜。
他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跟今天早上的饭盒没有关系,跟保温杯里的温水也没有关系。就是觉得,应该留着。
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
他走了。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