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组难得放了一天假。
林溪在房间里躺到十点,刷完手机、洗完衣服、给阳台上的绿萝浇了水,最后实在闲得发慌,翻开通讯录划了三遍,点开一个人的对话框。
「岱昆,你今天干嘛?」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对面回了。
「睡觉。」
「睡醒了吗?」
「醒了。」
「那带我出去玩。来长沙这么久,我连江边公园都没去过,太丢人了。」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林溪以为他要拒绝,正准备补一句“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消息来了。
「下楼。」
林溪从床上弹起来,换了一件嫩黄色的短袖,翻出那顶宽檐草帽,对着镜子照了照,又涂了一层草莓味的防晒。她下楼的时候,李岱昆已经站在酒店门口了。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T恤,戴了一副墨镜,肩上挂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拎着两瓶水。林溪跑过去,伸手翻了翻他的包。
“你包里装了什么?鼓鼓囊囊的。”
“伞,纸巾,充电宝,你的防晒。”
林溪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带防晒了?”
“上次排练你补涂的时候,说这个牌子好用。”李岱昆把包往她面前递了递,“放进来,不用自己背。”
林溪把手机和草帽塞进去,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连伞都带了?今天不是阴天吗?”
“天气预报说下午会出太阳。”
“你什么时候看的天气预报?”
“昨晚。”
林溪没再问了。她觉得再问下去,可能会问出什么让她耳朵发烫的东西来。
江边公园,水天一色。
两个人沿着步道慢慢走。江水是浑的,但风从水面上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湿润的凉意。林溪把草帽扣在头上,帽檐太大,遮住了半张脸。
李岱昆看了她一眼:“你戴草帽的样子像果农。”
“果农怎么了?果农最光荣。”
“我没说不光荣。就是觉得你像来摘果子的。”
“这里又没有果树。”
“有。但还没熟。”
“你怎么知道?”
“查了。”
林溪转过头看他:“你查这里有没有果树?”
“查了。”李岱昆面不改色,“还查了观景台的位置、最佳拍照点、洗手间在哪、哪里有卖水的。”
林溪停下脚步,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来做攻略了?”
“嗯。”
“你这个人……来之前做攻略?”
“怕你迷路。”
林溪张了张嘴,想说“我有导航”,但想到自己上次用导航把自己导进一条死胡同的经历,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们走到观景台下面。林溪把草帽摘了,站到栏杆边,比了个剪刀手。李岱昆拿出手机,按了一下。
林溪跑过来看——照片里,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巴咧着,笑得像个傻子。
“你这是抓拍还是抓丑?”
“抓拍。你自然的样子。”
“我自然的样子不太聪明。”
李岱昆嘴角微微扬了一下:“不笨。”
“那像什么?”
“像你。”
林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说了等于没说。”
“说了。你听到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凉亭下面,坐下休息。林溪从帆布包里翻出两瓶水,一瓶递给李岱昆,一瓶自己拧。拧了三遍,瓶盖纹丝不动。
她把水瓶递过去:“帮我拧一下。”
李岱昆接过,轻轻一拧就开了。他把水瓶递回去,说了一句:“你手上的力气都用来鼓掌了。”
“那怎么办?”
“以后少鼓掌。”
“那你拿台柱的时候我不鼓掌,你不会失落吗?”
李岱昆看着江面,过了一会儿才说:“不会。你笑就行。”
林溪喝了一口水,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去别,别了好几次都没别住。李岱昆伸出手,帮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凉凉的。
林溪没动。
李岱昆的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只听见江水拍岸的声音。
“岱昆。”林溪忽然开口。
李岱昆转头看她。
“我叫你岱昆,不叫哥了。行吗?”
“行。”
“那你叫我什么?”
“溪溪。”
“你以前也叫过。”
“以前后面跟了‘老师’。”
“现在呢?”
“现在没有。”
林溪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朝他伸出手:“走吧,陪我去看日落。”
李岱昆看着她的手,沉默了两秒,然后握住了。他站起来,没有松开。林溪也没有抽回去。
两个人沿着步道慢慢走,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日落的时候,他们站在江边,看着太阳慢慢沉进水里。天空从橘红变成粉紫,又变成深蓝。风大了,林溪打了个哆嗦。
李岱昆把衬衫脱下来,披在她肩上。衬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他的体温。
“你不冷?”
“不冷。”
“你骗人。你手臂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是风吹的。”
“风吹的也是冷。”
林溪把衬衫扯下来,披回他身上,然后自己靠过去,挨着他的肩膀。隔着两层衣服,温度慢慢传过来。
李岱昆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臂,轻轻搭在她肩上。
林溪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水面上最后一点光。
“岱昆。”
“嗯。”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说但是一直没说的?”
李岱昆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溪以为他没听见。
“有。”他说。
林溪抬起头,看着他。夕阳的余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浅棕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
“什么话?”
李岱昆看着她,没有躲。
“我喜欢你。”
四个字。没有铺垫,没有解释,没有“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这么直直地说了出来。
林溪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性——他可能会说“跟你在一起很舒服”,可能会说“你挺特别的”,可能会用他惯用的那种绕来绕去的方式表达。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不是前辈对后辈的喜欢,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他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怕吓走什么,“是那种……想每天看到你的喜欢。”
江风吹过来,把林溪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别,就那么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查日落时间吗?”李岱昆说。
林溪摇头。
“因为我想在日落的时候跟你说这些话。光线好,你看得清我的表情。我怕我说话的时候你看不清,以为我在开玩笑。”
林溪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住嗓子眼、酸酸涨涨的感觉。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她问。
李岱昆想了想:“第一次你帮我拧瓶盖的时候。”
“是我让你帮我拧瓶盖,不是你帮我。”
“那就是你让我拧瓶盖的时候。”
林溪忍不住笑了:“你这是什么奇怪的时间节点?”
“不奇怪。”李岱昆认真地说,“你第一次让我帮忙,没有客气,没有不好意思,就是很自然地递过来。我觉得……你把我当自己人。”
林溪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一颗。她伸手擦掉,又掉了一颗。
“你别哭。”李岱昆的声音有点慌。
“我没哭。是风。”
“没风。”
“那就是沙子进眼睛了。”
“这里没有沙子。”
林溪笑了,笑着笑着又掉了两颗眼泪。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岱昆。”
“嗯。”
“我也喜欢你。”
她说完这句,眼眶又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再掉下来。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你每次顺路买草莓的时候,可能是你帮我洗杯子的时候,可能是你站在台上说‘如果失去最重要的人’然后看了我一眼的时候。也可能是更早——你第一次给我递润喉糖的时候。”
她吸了吸鼻子。
“反正就是喜欢了。你看着办。”
李岱昆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最后一点泪痕。他的指腹有点粗糙,是常年拿剧本磨出来的。
“我看着办。”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两个人的额头轻轻碰在一起。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脸上,温热的,有一点急。
“你不怕有人看到?”林溪的声音很小。
“太阳落了。看不清。”
“你不是说要光线好吗?”
“那是表白的时候。现在表完了。”
林溪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没有躲开,就那么让他靠着,两个人像两只碰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
“岱昆。”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叫我溪溪了?”
李岱昆愣了一下:“那叫什么?”
林溪想了想,眨了眨眼:“叫小朋友。”
李岱昆的耳朵红了。
“你比我大,叫我小朋友不过分吧?”
“……小朋友。”
林溪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再叫一次。”
“小朋友。”
“好听。以后就这么叫。”
李岱昆看着她,嘴唇动了两下,又低声叫了一次:“小朋友。”
林溪满意地点点头,又靠回他肩膀上。
天彻底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走吧,回去了。”李岱昆说。
他伸出手,林溪把手放进他手心里。这次他没有握得很紧,但她也没有抽走。
两个人牵着手,沿着步道慢慢往回走。路人经过的时候会多看两眼,林溪有点不好意思,但李岱昆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像是在说:没关系。
回到酒店楼下,林溪停住脚步。
“我到了。”
“嗯。”
李岱昆松开她的手。两个人的手指慢慢分开,像解开一根打了很久的结。
林溪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转过身,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像风吹过,像花瓣落下来。然后她低头笑了一下,转身跑进了酒店大门。
李岱昆站在门口,摸了摸自己的脸。凉凉的,像她刚才嘴唇的温度。
他站了很久,久到门口的保安看了他好几眼。
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微扬,是真的笑了,眼睛都弯了。
他走进酒店,电梯正好下来。门开了,林溪站在里面,脸红红的,像刚跑完八百米。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我忘拿房卡了。在包里。包在你身上。”
李岱昆把帆布包递给她。她接过去,低头翻房卡,翻了好一会儿才翻出来。
电梯到了五楼。门开了。
林溪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很清晰。
“岱昆。”
“嗯。”
“晚安。”
“晚安。”
林溪走了。走了三步,又回头:“你刚才说晚安的时候,没有叫我。”
李岱昆站在电梯里,看着她的眼睛。
“晚安,小朋友。”
林溪笑了,笑得甜甜的。她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回头。
电梯门慢慢关上。李岱昆站在里面,看着五楼的楼层数字亮着,很久没有按关门键。
门又开了。他走出去,站在走廊里,看着她房间的方向。
走廊很长,灯很亮,他一个人站着,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溪发来的消息:「你刚才叫我小朋友的时候,声音好好听。」
李岱昆看着屏幕,打字:「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林溪:「你上次说给我带早餐,带了叉烧包。这次你看着买。但要甜的。」
李岱昆:「好。」
林溪:「你就不问问我要什么甜的?」
李岱昆:「你喜欢的都甜。」
那边安静了十几秒。然后发来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把脸埋在爪子里,旁边写着两个字。
李岱昆放大看了看。
「晕了。」
他把这个表情包存了下来。
走进电梯,按了六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耳朵还是红的,嘴角是翘的。
他想起刚才在江边,她说“我也喜欢你”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但眼睛没有躲。
他想起她踮起脚尖的样子,像一只偷吃草莓的小猫。
他想起她说“你看着办”的时候,那种理直气壮又心虚的语气。
他想:那就看着办吧。
慢慢来。
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