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和北京,相隔一万公里,时差十五个小时。夏利早上九点起床的时候,北京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零点。刘耀文收工回到酒店,刚好是她吃午饭的时间。他们找到了一段重叠的时间窗口——北京时间凌晨零点到两点,洛杉矶时间早上九点到十一点。每天只有这两个小时,他们可以同时醒着。夏利把这两个小时叫作“黄金窗口”。
每天早上九点,她会准时打开视频通话。刘耀文那边通常是黑的,酒店房间的灯没有开,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靠在床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早。”夏利看着他困得睁不开眼的样子,说“你困就睡”,他说“不困,看你就不困”。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
有一次她看到他闭着眼睛对着手机屏幕,忍不住问“你不是说看我吗”,他睁开一只眼,“在看你。闭着眼睛也能看到你。”夏利知道他在骗人,但没有拆穿。她看着他困得迷迷糊糊还要强撑着跟她说话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他们聊的东西很碎。她告诉他今天写了多少字,改了哪几场戏,和制作方开了什么会。他告诉她今天拍了哪场戏,NG了多少条,片场的盒饭今天是什么菜。有时候说着说着,他那边就没声音了。夏利看着屏幕里他闭着眼睛、手机滑到枕头上的样子,知道他睡着了。她没有挂断,就那样看着他的脸。睡着的他眉头不皱了,嘴唇不抿了,整个人松弛得像一个没有烦恼的小孩。她看了很久,久到自己的闹钟响了,该去公司了。她小声说了一句“我去上班了,你好好睡”,然后挂了电话。
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她的手机里存了很多张他睡着的截图,不是要发出去,是想留着。等她回国的时候给他看,说“你看你那时候多困”,他大概会耳朵红,说“你怎么不叫醒我”。她不会告诉他——她舍不得叫醒他,因为他睡着的样子太安静了,像全世界都停了。她想让那个世界停久一点。
有一天,夏利在公司遇到了一个很难搞的制片人。对方否定了她花了三天写的修改方案,说她“根本不懂美国观众”。夏利在会上没有反驳,回到座位上,打开和刘耀文的对话框,打了很长一段话。打完之后又觉得太负能量了,删掉了,只发了一句:“今天不太顺。”他秒回:“怎么了?”她不想在上班时间打电话,就说“回去说”。他回了一个“好”。
那天晚上,夏利回到宿舍已经很晚了。她打开视频通话,刘耀文那边是白天,他在片场的休息室里,穿着戏服,背景是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她看着他那边忙碌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这边的委屈没那么大了。他有他的战场,她有她的,他们都在各自的战场上冲锋陷阵,只是她的战场今天丢了一个阵地。
“今天怎么了?”他问。她说了那个制片人的事,说“他说我不懂美国观众”。刘耀文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你也不需要懂美国观众。你写好你的故事,观众会自己走过来。”夏利看着屏幕里他的脸,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安慰,是真的这么想。她忽然觉得,那个制片人说了什么不重要了。
视频通话结束的时候,夏利看到刘耀文那边有人喊他拍戏。他应了一声,转过头对着镜头,说了一句:“你早点睡。明天再战。”夏利说“好”,挂了电话。她没有立刻去睡,坐在书桌前,打开被否定的那个修改方案,重新看了一遍。她不同意制片人的每一个意见,但她知道有些地方确实可以改得更好。她不是“不懂美国观众”,她只是不想把故事改成他们想要的样子。她要找一个平衡点——既能保留故事的内核,又能让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看懂。
凌晨两点,她终于改完了。她把新方案发到制片人的邮箱,然后给刘耀文发了一条消息:“改完了。发过去了。”他应该在拍戏,没有回。但她知道他看到后会回一个“嗯”,或者一个“好”,或者一个句号。她知道这些都不是敷衍,是“我知道了,你辛苦了”的缩写。她不需要更多,够用了。这些缩写,够她用很久。
又过了几天,夏利在超市买菜的时候看到了一盆小小的绿萝。比她的那盆小很多,叶子只有几片,但绿得很新鲜。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刘耀文,附了一句话:“这盆像你。”他回:“哪里像我?”夏利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小小的,但很绿。”他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说:“我不小。”夏利看着这三个字,在超市里笑出了声。旁边的美国人看了她一眼,她捂着嘴,假装在看货架上的商品。她给他回了一句:“绿萝不小。你也不小。行了吧?”他回了一个“嗯”。夏利知道那个“嗯”里面有一个得意的笑,她没有证据,但她知道。
那盆小绿萝她没买。因为她已经有了一盆大的,藤蔓爬到了窗框外面,在风里摇摇晃晃。她每天浇水,偶尔施肥,跟它说话。说的都是不能跟别人说的话——“今天制片人又改了我的方案,烦死了”“今天食堂的饭好难吃,想念北京的烤鸭”“我今天又梦到你了,你在梦里给我送了一罐雪,还没化”。绿萝不会回答,但它的叶子会动。风来的时候动,没风的时候她碰一下也动。她把它动的样子当作回答——“我在听,你继续说。”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不快不慢。她的修改方案通过了,制片人给她回了一封邮件,说“This is much better”。她把邮件截图发给刘耀文,他回了一个“我说了”。夏利问“你说了什么”,他回“你会改好的”。她看着这行字,想起那天视频通话的时候,他说“你写好你的故事,观众会自己走过来”。她当时以为他在安慰她,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在安慰,他是在说一个他知道会发生的事。他比她更相信她自己。
一个月过去了。绿萝的藤蔓爬到了窗框外面,在风里摇摇晃晃。夏利每天浇水,偶尔施肥,跟它说话,说的都是不能跟别人说的话。绿萝不会回答,但它的叶子会动——她把它动的样子当作回答。
“你在听吗?”叶子动了。“你也在想他吗?”叶子又动了。她不知道绿萝是不是真的在回答,但她愿意相信是的。因为在这个一万公里外的城市里,她是唯一一个听得懂绿萝的人。不是因为她懂植物,是因为这盆绿萝是他送的。他送的,就什么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