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决赛的地点定在武魂城。
消息传来的那天,弗兰德在食堂里宣布这个决定时,整个房间安静了整整三秒。武魂城,教皇殿所在之地,也是全大陆魂师心中的圣地。对于史莱克这群从索托城郊外破旧校舍里走出来的少年来说,去武魂城打总决赛,这件事本身就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梦幻感。
马红俊第一个打破沉默:“听说武魂城的红烧肉特别有名?”
戴沐白将手里剥到一半的鸡蛋壳精准地砸在他脑门上。换做平时,这枚蛋壳会引发一场持续半盏茶的口角,但今天戴沐白砸完之后什么都没说。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总决赛通知的落款处——星罗皇家学院。那是他曾经最熟悉的名字,他从小在其中长大、最终选择永远离开的地方。朱竹清坐在他对面,依旧安静,只是将咸菜碟往他碗边推近了些。她的手指在收回时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
宁荣荣在一旁低声问小舞:“星罗皇家学院,是不是就是戴老大和竹清以前……”小舞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把最后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了唐三,另一半自己默默吃掉了。唐三接过桂花糕,目光却落在戴沐白攥紧又松开的手上,没有说话。千仞雪坐在靠窗的位子,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微凉的银耳羹,将每个人的反应看在眼里。
出发去武魂城的前一天,千仞雪在房间里做最后的整理。她的行李很少,几件换洗的衣物、唐三给的八角玄冰、那条黑袍和纯白面具,还有那朵被冰蚕丝布层层包裹的相思断肠红。这些就是她在史莱克这几年的全部身家。指尖触到冰凉的玄冰时,她停了一瞬,然后将它也一同收进行囊。
马车从天斗城出发,一路向南。路上走了好几天,沿途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连绵的群山。武魂城坐落在群山环抱的一片盆地上,城墙不是用普通的青砖砌成,而是用一种深灰色的火山岩垒就,在阳光下泛着低调而肃穆的光泽。城墙上每隔数十步便设有一座箭塔,塔顶飘着武魂殿的圣剑旗帜。那面旗帜对史莱克的大多数人来说代表着敬畏和距离,但对她而言,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小时候从偏殿溜出来,沿着城墙根一路跑到东门外的集市上,用攒了好几个月的零花钱买一串糖葫芦,再在母亲发现之前悄悄跑回去。那时候的城墙比现在看起来更高,街道比现在更长,糖葫芦也比后来的任何一串都甜。后来她很少再吃糖葫芦了。
进城后,史莱克一行人被安排在选手村西区的一栋独立小楼里。房间的窗户正对着一片安静的庭院,院中种着几株银杏,正值深秋,金黄的落叶铺满了青石板小径。
安顿下来之后,千仞雪独自出了门。天使魂骨的伪装将她调整成一个相貌平平的年轻女人,穿着一身普通的素色长裙,与街头来来往往的魂师和商贩没有任何区别。她沿着熟悉的街道走了很久,穿过东区的集市,绕过天使神像所在的中心广场,最后在一条僻静的巷口停下了脚步。
巷子尽头是一条铺着青石板的斜坡,沿着斜坡往上走,尽头是教皇殿的后门。这条路她小时候走过无数次——每天清晨从偏殿溜出来,沿着斜坡跑到中心广场看武魂殿的晨训,又在母亲起床之前悄悄溜回去。斜坡两旁的墙根下长着一丛丛不知名的野花,紫色的,很小朵,多年过去,还在开着。
她在巷口站了片刻,转身离开。走到巷口拐角时脚步顿了一拍,终究还是没有回头。
傍晚时分,千仞雪在一间不起眼的茶肆里见到了分身。雪清河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便服,没有带随从,独自坐在茶肆最里侧的角落,面前摆着两杯刚沏好的热茶。
“教皇已抵达武魂城,比原定行程提早了几天,”分身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今日上午刚到,入城仪式很简单,没有惊动太多人。随行人员只有菊斗罗和鬼斗罗,还有几位贴身侍女。”
“她住哪里?”
“教皇殿后殿,还是原来的寝宫,”分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武魂殿战队今天下午也到了,胡列娜一到就去后殿请了安。我在走廊上跟她打了个照面,她看起来状态不错。”
千仞雪没有再问,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滑过喉咙,略微驱散了些连日赶路积攒的疲惫。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总决赛期间,东宫那边不会有什么事需要我亲自处理的吧?”
分身摇头:“我都安排好了。这几日朝中大事不多,若有紧急情况我会处理,你专心应对比赛便是。”他顿了顿,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雪儿,到总决赛那一天,她会坐在主席台最中央的位置。到那时,你是以千仞雪的身份站在她面前,还是以李雪的身份?”
“以李雪的身份,”千仞雪将茶杯放在桌上,“史莱克还没有走到尽头。我还需要这个身份。”
分身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茶肆外夕阳渐沉,天边的余晖将教皇殿的尖塔染成一片深邃的金色。两人沉默地喝完各自的茶,各自起身,各自走进夜色里。就像过去的每一次见面一样,没有道别,也不需要道别。
回到选手村时,院子里很热闹。马红俊和奥斯卡正在银杏树下烤红薯,弗兰德在旁边端着算盘计算红薯的成本和烤制过程中损耗的热量,大师被柳二龙硬拉来尝了一口烤焦的那半边红薯,烫得直皱眉,却没舍得吐。戴沐白独自坐在走廊尽头的台阶上,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着一枚星罗帝国的旧铜币——那是他离开星罗时随手揣在口袋里带走的,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扔。朱竹清站在银杏树另一侧,背对着所有人,脚尖轻轻碾着一片金黄的落叶。
千仞雪走过去,在戴沐白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戴沐白将铜币收进掌心,看了她一眼,苦笑了一声:“雪姐,抽签结果你知道吗?总决赛第一场——我们对星罗皇家学院。我大哥戴维斯是星罗皇家学院战队的队长,朱竹清的姐姐朱竹云也是他们的正式队员。我从小被我大哥压着打,竹清从小到大没跟她姐姐说过几句话。现在我们要以史莱克的名义,跟星罗打淘汰赛。”
他摊开掌心看了看那枚旧铜币,这是当年他翻墙逃离星罗皇宫时从裤袋破洞里漏出去,又在墙根下找了很久才捡回来的那枚。“我在史莱克这几年,比在星罗那十几年加起来还更像活着。但大哥和竹云姐……他们还活在那套规则里。我不知道是该恨他们,还是该可怜他们。”
千仞雪看着他的眼睛,语调平静:“戴维斯比你先成为星罗的继承人,所以他暂时比你在等级上占优。但你从奇茸通天菊淬炼之后,白虎金刚变的力量传导已经超过了他。他的白虎护体防御力更强,但他的攻击节奏偏慢,一次全力攻完之后需要三息左右才能重新蓄力。你的优势在他第二击出手之前——那一口气的间隙,就是你的时间。”
戴沐白听得很认真。等千仞雪说完,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那枚旧铜币攥在手心。千仞雪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转身往走廊另一端走去。银杏叶从枝头旋落,落在戴沐白的肩头,他没有拂开。
走廊另一头,朱竹清靠在廊柱上,依旧是那副安静的模样,但千仞雪注意到她交握的手指扣得很紧。她没有绕开,也没有刻意多说,只是走过去在朱竹清旁边站了片刻。
“你和戴维斯交过手吗?”
朱竹清摇头:“只和我姐交过手。小时候,每次家族考核都是她赢。”
“这一次不一样,”千仞雪说,“你的幽冥灵猫残影在晋级赛时速度又提升了一档,目前能一次拉出的残影数量足以让她无法锁定你的真身。她在敏攻系的高爆发力优势在你的高频闪避面前发挥不出全部威力。”
朱竹清抬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千仞雪回了一个点头,然后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她走过的银杏树下,厚厚的落叶被风掀起几片打着旋儿地飘进走廊,落在这对沉默的搭档之间。戴沐白还坐在台阶上,手里的铜币在指缝间翻了一圈又一圈;朱竹清靠在廊柱上,将一片被风吹到肩头的银杏叶拿下来,放回风中。
抽签结果是在当天傍晚正式公布的:总决赛第一场,史莱克学院对阵星罗皇家学院;第二场,胜者对阵武魂殿战队。消息一出,整个选手村都在谈论这场“星罗内战”——戴沐白对戴维斯,朱竹清对朱竹云,星罗皇室弃子与正统继承人之间的对决,光是这个噱头就足够让所有观众热血沸腾。
深夜,喧嚣散尽,千仞雪独自站在窗前。窗外是武魂城的万家灯火,远处教皇殿的尖塔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她倒了一杯水,将杯沿轻轻抵在唇边。戴沐白有他必须面对的兄长的阴影,朱竹清有她必须跨越的姐姐的高墙。而她呢?她必须面对的那个人,此刻正住在教皇殿深处,也许正坐在灯下批阅公文,也许已经歇下。那个女人还不知道李雪就是千仞雪,还不知道那个曾在偏殿走廊上从傍晚等到深夜的小女孩,此刻正以另一种身份站在同一座城市里,准备站上她座下的擂台。
她将水杯放在窗台上,拉上窗帘。明天还有比赛。史莱克的路还没有走完,她还不能脱下这身深蓝队服。至于站在教皇面前的那一天到来时,她是否还能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将两重身份维持得滴水不漏——她没有继续往下想。夜风穿过银杏林,沙沙声由近及远,将月光送进每一个尚在醒着的人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