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裂隙在“博士”身后迅速闭合,空气中只留下一阵扭曲而恶臭的元素波动。
地下密室彻底沦为一片废墟,那些伪造的契约与祭坛残骸散落一地。
钟离眼神冰冷,手中的贯虹之槊在虚空中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
他本可一枪掷出,将那道尚未完全闭合的空间裂隙彻底击碎,让逃遁的敌人被空间乱流绞杀。
但他没有动。
因为怀里的人,正在迅速失去温度。
灵汐的身体软绵绵地靠在他臂弯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落叶。
她那原本白皙的脸颊,此刻灰败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与倔强的琥珀色眼眸,紧紧地闭着。
唇边还残留着触目惊心的、金色的神血。
钟离灵汐……
钟离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没有回应。
她神魂中的契约之光,黯淡到了极点,仿佛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为了覆盖全城的虚假契约,她以自身为锚,几乎燃尽了自己刚刚复苏的本源。
这个傻姑娘,竟然用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去兑现了那份“共守璃月”的誓言。
钟离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狂怒与杀意。
现在不是追猎的时候。
他毫不犹豫地散去了手中的岩枪,将所有的神威尽数收敛。
他将灵汐轻轻平放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板上,单膝跪地,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碎了这件世间最脆弱的珍宝。
修长的手指,带着最纯粹、最温和的岩元素本源,轻轻点在她的眉心。
必须立刻稳固她的神魂。
否则,这具沉睡了千年的魔神之躯,将会在力量透支的反噬下彻底崩溃。
金色的神力,如涓涓细流,顺着指尖涌入灵汐的体内。
钟离闭上眼,将自己的神识,顺着同源的契约脉络,探入她的灵魂深处。
他本只想修补那些因强行发动法阵而断裂的经络。
然而,在触碰到她灵魂核心的那一刻。
一股奇异的、完全不属于提瓦特大陆的法则之力,将他的神识猛地扯入了一片前所未见的领域。
那是一个与璃月、与提瓦特截然不同的世界。
没有遮天蔽日的仙家高山,没有乘风破浪的木帆商船。
高耸入云的钢铁建筑拔地而起,直插天际。
平地上,无数不知疲倦的金属巨兽在黑色的宽阔道路上飞驰。
夜幕降临时,没有霄灯,却有无数散发着刺目色彩的方形琉璃,将整个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光怪陆离,闻所未闻。
钟离的神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穿梭,满心震撼。
他的认知在经受着前所未有的冲击。
紧接着,画面飞转,周遭的喧嚣退去,收束成一间有些昏暗的屋子。
他看到了一个短发女孩。
女孩正窝在柔软的坐榻上,双手捧着一块会发光的屏幕,时而激动地尖叫,时而又红着眼眶叹息。
那是……灵汐。
虽然容貌与“沧岩”有着些许不同,身上也没有半点神力波动。
但那灵魂的色彩,那抹特有的倔强与温柔,绝对是她。
钟离凝神看去,那块发光的屏幕上,闪烁着他再熟悉不过的画面。
是群玉阁的飞檐,是绝云间的云海。
以及……他自己。
那是身着神装,召唤天星的岩王帝君。
那是被这个世界的凡人,称之为“游戏”的东西。
灵汐帝君!呜呜呜我的帝君太帅了!
灵汐为了抽到你,我连吃了一个月泡面,倾家荡产也值了!
画面里的女孩,指着屏幕里的他,激动得手舞足蹈。
然后,画面一转,屏幕里的故事来到了“送仙典仪”的篇章。
女孩看着那个准备退位让贤、化身客卿的岩王帝君,眼眶渐渐红了。
灵汐可是……你为什么要假死啊!
灵汐你知不知道,把所有重担都扛在自己身上,六千年都在不停地送别故人,有多让人心疼啊!
灵汐如果我在提瓦特,我一定不要你这么孤单……
她的声音里,有着最纯粹的喜爱、狂热,以及……深深的无奈与心疼。
她懂他的苦衷。
她心疼他的孤独。
她隔着一个世界的距离,为他这漫长而沉重的六千年,流下了一滴真实的眼泪。
钟离的神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彻底僵住了。
所有的迷雾,在这一刻被尽数吹散。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一切。
明白了她为何会突然出现在雨巷,手握着那枚黯淡的神之眼。
明白了她为何能一眼看穿石磊的伪装,识破所有的阴谋和契约漏洞。
明白了她为何在得知他要“假死退位”时,会有那么大的愤怒与不甘。
明白了她为何总是用那种时而崇拜、时而气恼的复杂眼神看着他。
她根本不是什么未卜先知的先知。
她只是一个,把他的故事翻阅了无数遍、将他放在心尖上的异世灵魂。
她带着对“钟离”的满腔热忱,一头撞进了“沧岩”那沉睡千年的悲剧躯壳里。
两个原本孤独的灵魂,跨越了时间和空间,在命运的安排下,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这具身体里。
钟离原来……如此。
钟离在神魂的最深处,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那叹息中,有震惊,有释然,但更多的,是如海潮般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心痛。
她明明知道一切剧情。
明明知道留在这个危险的世界里,会面临怎样的深渊与绝境。
明明知道面对的是连神明都觉得棘手的宿敌。
可她还是选择了留下。
选择了替他挡下那些暗箭,选择了用自己的命,去帮他收拾这个烂摊子。
她将那个隔着屏幕的“喜欢”,变成了一份沉甸甸的、以命相托的守护。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在屏幕前欢呼的看客。
她用血和泪,真正地站在了他的身边。
钟离看着她记忆中那些鲜活的笑脸,看着她为了抽到他而欢呼雀跃的模样。
心,像是被一只滚烫的手狠狠揉捏着,酸涩得发疼。
他没有去触碰那些属于她前世更深处的秘密。
他只是用自己最轻柔、最醇厚的神力,将这些珍贵的记忆,连同她神魂中因为透支而产生的裂痕,一点点、小心翼翼地修补、包裹起来。
他在心底,对着那个异世的灵魂,郑重地立下了一份无人知晓的契约。
“从今往后,你的世界,由我来背负。”
现实中。
钟离缓缓睁开了双眼。
密室里依旧阴冷,废墟的味道刺鼻。
但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金色眼眸,此刻已然翻涌着足以让天地变色的风暴。
他看着怀里依旧昏迷不醒的女孩。
看着她眉心那枚因为力量透支而变得灰暗的神之眼印记。
他伸出手,轻轻抚平她紧蹙的眉头。
指尖拭去她唇角的血迹,动作温柔到了极致。
钟离睡吧。
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带着无尽的怜惜。
钟离剩下的事,交给我。
他缓缓站起身。
那件深色的长褂无风自动。
一股比之前在黄金屋面对公子时更为恐怖、更为纯粹的杀意,以他为中心,向着整个地下空间轰然扩散!
废墟中的碎石、断裂的弩箭、被毁坏的祭坛残骸。
在这股神威的压迫下,纷纷悬浮到半空,然后无声无息地化为最为细小的齑粉!
岩王帝君,彻底怒了。
六千年的岁月里,他见过无数背叛与厮杀。
他的心早已如磐石般坚硬,习惯了生离死别,习惯了情绪的收敛。
但今天,有人触碰了他的逆鳞。
不仅仅是触碰,而是将他的逆鳞,放在地上狠狠践踏!
愚人众。
那个名为“博士”的执行官。
还有那个躲在暗处、操纵一切、自以为是的毒蛇——墨渊。
他们竟然把她逼到了燃尽神魂的地步!
他们竟然敢利用这满城的百姓,来逼迫她做出牺牲!
他们竟然敢伤害这个跨越了世界,只为了守护他的女孩!
钟离你们,必须付出代价。
这不再是一句轻飘飘的威胁。
这是契约之神,以山川大地为证,立下的必杀之誓!
这笔账,不再是简单的神之心争夺,不再是璃月权力的更迭。
这是血债。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层,望向了深渊气息逃窜的方向。
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只有绝对的审判,和让人胆寒的死寂。
他弯下腰,将昏迷的灵汐打横抱起。
动作轻柔无比,却又稳如泰山,仿佛抱着他此生唯一的信仰。
金色的光芒在他脚下飞速汇聚,化作一道冲天而起的流光。
这间隐藏着无数罪恶的地下密室,在他们离开的瞬间,轰然坍塌。
成千上万吨的岩石倾泻而下,将那些肮脏的祭坛、虚假的契约,永远地埋葬在了最深处。
风雨欲来。
璃月港的棋局,已经被彻底掀翻。
接下来,不再是防守与试探。
也不再是陪着愚人众和深渊演戏。
而是属于武神摩拉克斯的,一场不死不休的追猎!
他会让他们知道,唤醒一位古老神明真正的怒火,究竟需要付出怎样惨痛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