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时间好像被拉成了无比漫长的慢镜头。
我看见钟离单膝跪在地上。
他用那柄贯虹之槊撑着身体,才没有倒下。
他的左臂无力地垂着,伤口狰狞。
金色的,属于神明的血液,正从那伤口里,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落在漆黑的岩石上,绽开一朵又一朵刺目的花。
那些金色,烫得我眼睛生疼。
黑色的深渊气息,像最恶毒的藤蔓,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是我分神了。
是我没用。
是我把他拖进了这个属于我的,该死的烂摊子里。
他受伤了。
为了保护我。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我的灵魂上。
“轰——”
我的大脑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不是断了。
是碎了。
碎得连渣都不剩。
一股从未有过的,毁天灭地的愤怒,瞬间吞噬了我所有的意识。
不。
不对。
是愤怒。
是憎恨。
是委屈。
是绝望。
是对自己的厌恶。
也是对这个世界,对这份命运,最疯狂的咆哮!
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被封印千年!
凭什么我要被遗忘千年!
凭什么我醒来之后,还要眼睁睁地看着他,再为我受伤一次!
我不要!
我受够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从我的喉咙里冲了出来!
下一秒。
金色的光芒,以我为中心,轰然爆发!
那不是温暖的岩元素之力。
那是纯粹的,暴戾的,充满了毁灭欲望的,属于魔神“沧岩”的,最原始的神力!
轰隆隆隆——!
整个层岩巨渊的地底,都开始剧烈地颤抖!
无数的岩石从洞顶脱落,又在半空中被我失控的神力绞成齑粉!
那些将我们团团围住的岩魔,在接触到这股力量的瞬间,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然后如同冰雪般消融!
它们本就是我力量的一部分。
如今,在绝对的、狂暴的本源之力面前,它们连挣扎都做不到,就被重新分解、吸收!
但这只是开始。
我的力量还在不断攀升!
我的身体悬浮起来,黑发无风自动,那几缕淡金色的发丝,此刻亮得像燃烧的太阳!
我的眼睛,也变成了纯粹的、不带一丝情感的金色!
我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我只知道,我要毁掉一切!
毁掉这些怪物!
毁掉这个囚禁了我千年的地方!
毁掉这个让我再次感到无力的,该死的世界!
钟离灵汐!
我听见钟离在喊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惊惶与急切。
但我听不见。
或者说,我不想听。
我抬起手,对着虚空狠狠一握!
咔嚓!
我们周围的空间,竟然都因为这股庞大的力量,而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钟离醒过来!
钟离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再次结印,一道更加厚重的玉璋护盾,挡在了他和我之间。
然而。
我只是漠然地瞥了一眼。
失控的神力化作一道金色的冲击波,狠狠地撞了上去!
砰——!!!!
那足以抵挡魔神一击的护盾,在我的力量面前,竟然只坚持了不到三秒,就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然后,“哗啦”一声,彻底碎裂!
钟离被这股力量震得连连后退,嘴角溢出了一丝金色的血迹。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痛心。
他试图靠近我。
可我周围的神力风暴,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将他死死地挡在外面。
无数锋利的岩片,随着风暴旋转,切割着他前进的每一步。
他的衣袍被划开一道道口子。
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也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血痕。
钟离灵汐,看着我!
他还在喊。
钟离不要被力量吞噬!
钟离回来!
我不为所动。
我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回来?
我还能回到哪里去?
我只是一个被遗忘的怪物,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废物。
我的力量越来越强,也越来越混乱。
整个地下空间,已经濒临崩溃。
再这样下去,不只是这里会塌。
恐怕整个层岩巨渊的地脉,都会被我搅得天翻地覆!
钟离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看着我,看着我眼中那片死寂的金色,似乎终于明白了,任何言语,都已经无法将我唤醒。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决绝。
那是一种……要以生命为赌注的决绝。
他不再试图用护盾抵挡。
他竟是顶着那足以撕裂一切的神力风暴,强行向我走来!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每一步,都在他身上留下了新的伤口。
金色的神血,从那些伤口中不断渗出,又瞬间被狂暴的能量蒸发。
他看着我,眼中没有了神明的威严,没有了智者的从容。
只有一种最纯粹的,想要抓住什么的,近乎固执的执念。
终于。
他走到了我的面前。
只剩下最后三步的距离。
他看着我,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钟离如果……这就是契约的代价……
钟离我认了。
说完。
他做出了一个让我灵魂都为之战栗的举动。
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并指成剑,狠狠地划开了自己的掌心!
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血。
那是属于岩之魔神摩拉克斯的,蕴含着他本源之力的,神血!
他要做什么?!
我的意识,在这一刻,有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我看到他染满自己鲜血的手,穿透了那层狂暴的能量风暴,坚定不移地,向我的眉心探来。
我想要躲。
我的身体本能地在抗拒。
可我动不了。
我被自己的力量,死死地禁锢在原地。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根沾染着他温热神血的手指,离我的眉心,越来越近。
一寸。
半寸。
然后。
轻轻地,点在了我眉心那枚黯淡了千年的,神之眼的印记上。
“嗡——!!!!!”
在那根手指触碰到我皮肤的瞬间。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纯粹的,刺目到极致的白!
我感觉,一股温暖、厚重、熟悉到让我落泪的力量,以一种无比蛮横的姿态,强行撕开了我狂暴的神力,涌入了我的神魂深处!
那不是压制。
那不是对抗。
那是一种……连接!
他以自己的神血为媒介,以自己的神魂为桥梁,强行将我与他,连接在了一起!
钟离以我之名,立此血契。
钟离你的痛苦,我来承担。
钟离你的疯狂,我来平息。
钟离回来……
钟离沧岩。
他的声音,不再是从外界传来。
而是直接,在我的灵魂最深处响起。
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无尽的温柔,也带着……无尽的,不容置喙的命令。
两股同源而生的,属于契约之神的力量,在我的体内,发生了最剧烈的碰撞!
我感觉自己的神魂,像是要被这股力量彻底撕碎!
然而,预想中的痛苦,并没有到来。
当那两股力量纠缠、融合的瞬间。
我眼前的白光,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色的空间。
这里没有声音,没有光影,没有时间。
只有我和……那段被我遗忘了千年的,最惨痛的记忆。
一个画面,毫无征兆地,在我面前展开。
那是在千年前。
同样是在层岩巨渊的最深处。
天空是血红色的,大地在哀鸣。
一道巨大无比的,仿佛能贯穿天地的契约法阵,正在缓缓运转。
法阵的中央,是我。
是那个被称作“沧岩”的我。
我的身上,缠绕着无数破碎的金色锁链,每一条锁链,都连接着脚下这片动荡不安的地脉。
我的嘴角挂着金色的血,脸色苍白如纸。
但我没有倒下。
我只是看着法阵的对面。
在那里,站着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身影。
他面容俊美,眼眸却是深渊般的暗紫色。
他的手上,正握着一截散发着不祥黑气的,属于我的契约核心。
“为什么?”
我听见“沧岩”在问。
她的声音,虚弱,却充满了不解与痛苦。
“为什么……墨渊……”
那个被称为“墨渊”的魔神,笑了。
他的笑容,阴冷又残忍。
墨渊为什么?
墨渊因为我嫉妒你!嫉妒摩拉克斯!
墨渊凭什么同为执掌契约之神,你们是光,而我只能是影子!
墨渊凭什么璃月的基石,是你们的‘守护’,而不是我的‘掌控’!
他的声音,充满了疯狂的嫉妒与野心。
墨渊我修改了你我之间的‘盟友之契’,把它变成了可以污染一切的‘深渊之种’!
墨渊只要你和摩拉克斯将这道被污染的‘创世之契’打入地脉,整个璃月,都会成为我的温床!
墨渊而你们,将成为背叛璃月的罪人,被自己的力量反噬,永世沉沦!
“沧岩”看着他,眼神里最后一点希冀,也彻底熄灭了。
她看了一眼法阵外,那个正与无数深渊魔物苦战,却还心急如焚地望向这边的,摩拉克斯的身影。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决绝,又惨烈。
沧岩你错了,墨渊。
沧岩契约,从来都不是用来掌控的。
沧岩它是用来……守护的。
说完。
在墨渊震惊的目光中,“沧观”高高举起了自己的双手。
她没有去攻击墨渊。
而是将自己残存的所有神力,都凝聚在了掌心!
沧岩以我之名,以契约之魔神沧岩之名!
沧岩我愿……
沧岩撕我神魂,裂我权能!
沧岩将此身,化为永恒之锁!
沧岩封印……我自己!
沧岩也封印……这道被你玷污的契约!
沧岩永世!
她嘶吼着,将那双凝聚了所有力量的手,狠狠地,按向了自己的胸口!
金色的光芒,在那一瞬间,照亮了整个黑暗的深渊。
那是我……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决绝。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我曾经最信任的盟友,蚀骨之魔神——墨渊,只是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