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赛尔被镇压后的第三天,璃月港的天,终于放晴了。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被海水冲刷过的街道上,泛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湿漉漉的光。
空气里还带着咸腥味,但更多的是一种重新活过来的烟火气。
人们在清理废墟,商贩在高声叫卖,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仿佛那场几乎毁掉整个港口的灾难,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我靠在往生堂的门口,晒着太阳,感觉自己也像一块被浸透了水的石头,正在一点点被晒干。
身体里的虚弱感还没完全褪去,神力透支的后遗症,远比我想象的要严重。
钟离这几天很忙。
他以“往生堂客卿”的身份,参与到了璃月港的战后重建工作中。
主要是为七星和仙家们,提供各种古籍里关于“灾后仪轨”和“地脉安抚”的参考。
我知道,这只是他的借口。
他在用这种方式,观察着这个他决心放手的世界。
看着仙与人如何放下隔阂,共同守护这片土地。
看着璃月,如何在他缺席的情况下,重新站起来。
我没有去打扰他。
我们之间有了一份新的默契。
他去做他想做的事。
而我,只需要在这里,让他知道,他一回头,就能看见我。
这就够了。
我正眯着眼发呆,一个熟悉的身影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蹦蹦跳跳地出现在了街角。
乾坤泰卦帽,梅花瞳,还有那身标志性的红黑短褂。
是胡桃。
她一看见我,眼睛瞬间亮了,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个箭步就冲了过来。
胡桃哟!
胡桃这不是我们璃月港的新晋守护神,沧岩……不对,是灵汐大人嘛!
胡桃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晒太阳,多寂寞呀!
她的声音清脆又张扬,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我有些头疼地扶额。
灵汐胡堂主,你就不能小点声吗?
胡桃不能!
胡桃双手叉腰,理直气壮。
胡桃你现在可是大英雄!璃月港的名人!得有排面!
她不由分说地拉起我的手,拖着我就往外走。
胡桃走走走!为庆祝璃月大难不死,也为庆祝你荣升英雄榜,本堂主请客!
灵汐我不去,我没力气。
胡桃那就更得去了!得吃点好的补补!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我这点虚弱的抵抗力在她面前,约等于无。
我几乎是被她半拖半拽地,带到了新月轩的门口。
这里是全璃月港最高档的酒楼,也是钟离最常“记账”的地方。
胡桃就这儿了!
胡桃一甩手,豪气干云。
灵汐你确定?这里的菜,可不便宜。
胡桃怕什么!
胡桃冲我神秘地眨了眨眼。
胡桃老爷子不在,账单嘛,自然是先记在他头上!
我彻底无语了。
整个璃月港,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坑钟离的,也就只有她了。
我们被领到了二楼靠窗的位置,视野极好,能看到大半个正在重建的港口。
胡桃大笔一挥,点了一桌子新月轩的招牌菜。
看着她那副财大气粗的样子,我实在忍不住。
灵汐你就不怕钟离先生回来找你算账?
胡桃怕?
胡桃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虾饺,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胡桃他现在哪有空管我。
胡桃再说,这顿饭,本来就该他请!
胡桃要不是他非要搞什么“退休”,璃月港能遭这么大罪?
她三两口咽下虾饺,一拍桌子。
胡桃就当是……他赔给璃月人民的精神损失费了!
这个理由,清奇又无法反驳。
我竟无言以对。
一顿饭吃得热闹非凡。
胡桃一直在叽叽喳喳地说着璃月港这几天的八卦。
谁家的屋顶被砸了个洞,谁家的猫被海浪吓得三天没下树。
鲜活的,琐碎的,充满了人间的味道。
我静静地听着,感觉自己那颗因为神明记忆而变得沉重的心,也轻松了不少。
酒足饭饱,胡桃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拍在桌上。
那是一枚用很普通的桃木雕刻的护身符,上面刻着一些我看不懂的符文,样式古朴,甚至有些粗糙。
胡桃喏,送你的。
灵汐这是什么?
胡桃护身符啊!
胡桃一脸“你这都看不出来”的表情。
胡桃看你最近又是打魔神,又是被深渊追杀的,业务繁忙。
胡桃这可是本堂主亲自在帝君神像前开过光的,关键时刻能保命!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
胡桃万一真保不住,也能让你的魂魄第一时间来往生堂报到,我好给你打个折。
我哭笑不得地拿起那枚护身符。
入手温润,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可当我下意识地,将一丝属于“契约”的神力探入其中时。
我愣住了。
这枚看似普通的护身符里,竟然蕴含着一股微弱,却无比纯粹的力量。
那是一种我从未接触过的力量。
它不属于岩,不属于任何元素。
它古老,庄严,带着一种界定生死的规则感。
这是……往生堂独有的,“生死契约”之力。
灵汐这……不只是个护身符。
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胡桃哟,看出来了?
胡桃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胡桃不愧是能跟老爷子过招的人,眼力劲就是不一样。
灵汐你在里面放了什么?
胡桃往生堂传承了七十七代的一点小把戏而已。
胡桃端起茶杯,故作神秘。
胡桃这东西,能让在关键时刻,看到一些……平时看不见的东西。
灵汐看不见的东西?
我追问道。
胡桃凑了过来,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吐出四个字。
胡桃看不见的契约。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灵汐契约不都写在纸上吗?白纸黑字,怎么会看不见?
胡桃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
胡桃灵汐啊灵汐,你懂古礼,懂历史,怎么在这件事上,反而像个外行?
她笑够了,才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胡桃写在纸上的,那是凡人的契约,是生意,是交易。
胡桃璃月最牢固的那些契约,从来都不需要纸笔。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通透。
胡桃有的,是刻在石头里的。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窗外,那个方向,是天衡山,是整个璃月的地脉所系。
胡桃风吹不走,雨打不掉,只要石头还在,契约就永远在。
胡桃有的,是流淌在血脉里的。
胡桃从祖辈传给父辈,再从父辈传给子孙,一代又一代,想忘都忘不掉,那叫传承。
胡桃还有的……
她顿了顿,梅花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胡桃藏在生与死的边界上。
胡桃那是亡者对生者的嘱托,是生者对亡者的承诺。
胡桃无形无影,却比任何神明的律法,都更加不可动摇。
我静静地听着,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胡桃的话,为我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我一直以为,契约就是条款,是规则,是力量的体现。
可现在我才明白,契约的本质,远不止于此。
它是承诺,是守护,是传承,是人与人之间最深刻的羁绊。
是我……和钟离之间,那份被我误解了千年的东西。
胡桃所以啊。
胡桃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靠在椅背上。
胡桃你以后再遇到什么麻烦,别光盯着人家手里的合同看。
胡桃多用用这个。
她指了指我的心口。
胡桃璃月的很多东西,得用心去看,才能看明白。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护身符,久久没有说话。
我们从新月轩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港口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在街角分别时,胡桃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我。
她不再是那个玩世不恭的胡堂主,也不是那个精明的生意人。
她的眼神,清澈又郑重。
胡桃灵汐。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叫我的名字。
胡桃那个老爷子啊……
胡桃他背着的东西太多了。
胡桃多到他自己都以为,自己真是块不会痛,不会累的石头。
胡桃几千年了,他都习惯了一个人扛着所有事。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一下下敲在我的心上。
胡桃如今好不容易,有个人能站在他旁边了。
胡桃不是站在他身后,等他保护。
胡桃而是能站在他旁边,替他挡一挡风,分担一点重量。
胡桃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恳求的期盼。
胡桃你可别……再轻易把他一个人丢下了。
说完,她没等我回答,就冲我摆了摆手,转身,蹦蹦跳跳地消失在了人流里。
只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很久。
我低头,摊开手心。
那枚桃木护身符,静静地躺在那里。
一股温暖的感觉,从掌心,一直流淌到心底。
我将它紧紧握住。
我想起了在往生堂书房里,我与钟离重续的那份盟约。
“无论前路是坦途还是深渊,是荣光还是寂灭,我们共同面对,彼此守护,直至契约的尽头。”
我曾以为,那只是一份并肩作战的协议。
直到此刻,我才终于明白胡桃的话。
那份契约的真正含义。
从来都不是“共同战斗”。
而是“共同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