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从一锅绿豆汤开始。
期末考试结束之后没几天,林野的暑假作业清单就发下来了。沈屹把清单贴在冰箱门上,用一枚草莓冰箱贴压着——那枚冰箱贴是林野在夜市地摊上花三块钱买的,塑料的,红得有点假,但贴在白色冰箱门上意外地好看。清单旁边还贴着一张手写的暑期作息表,沈屹的字迹,工整得跟印刷体似的:六点半起床晨跑,八点到十点补数学,十点半到十一点半暑假作业,下午自由支配,晚上十点收手机。
“自由支配”四个字被林野用圆珠笔圈了个圈,在旁边画了个笑脸。沈屹看到的时候没说什么,只是把冰箱门关上,把绿豆汤端到餐桌上。绿豆汤是早上煮的,放在冷水里镇了一上午,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林野从房间里出来,头发被空调吹得翘起来一撮,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放下的时候上唇沾了一圈绿豆壳。沈屹看了他一眼,把纸巾盒往他那边推了推。
“明天开始上新课。”沈屹把自己那碗绿豆汤喝完,碗放在水池里,“高一上的函数你期末勉强过关,高一下的立体几何和概率统计基础要趁暑假打扎实。开学之后高二直接上解析几何和导数,函数底子不够到时候会很难受。”
林野把嘴擦干净,点了点头。以前“函数”两个字对他来说就是一张写满红叉的月考卷子,但期末数学他考了及格线以上——不是高分,但那是他第一次在数学考试中没有空着大题。沈屹说“过关”的时候,他心里雀跃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碗底那几颗没捞干净的绿豆,觉得这个暑假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床头柜上的小闹钟准时响了。林野按掉闹钟坐起来,屁股上那八下戒尺留下的印子早就消干净了,晨跑的时候腿脚利索,最后一个弯道还加速冲了一下。沈屹在他后面慢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计时:“配速快了十五秒。明天可以再加一圈。”林野撑着膝盖喘气,抬头看了沈屹一眼,没说不跑。
八点整,茶几上的教案和练习册已经摊开了。沈屹讲立体几何的时候喜欢用实物演示——把牙签盒和橡皮泥拿出来,把牙签插在橡皮泥上当辅助线,把几个平面之间的关系比划得清清楚楚。林野第一次看他在茶几上摆弄橡皮泥的时候差点笑出声,但听完之后发现自己真的懂了。线面垂直不是靠背定理背出来的,是看牙签和橡皮泥看出来的。这个发现让他觉得数学好像也没有那么让人绝望,它只是在等一个会拿橡皮泥的老师而已。
暑假作业的进度按作息表走得有条不紊。语文阅读摘抄每周交一次,沈屹用红笔在摘抄本上批注,评语写得比学生周记还认真。英语听力每天早上晨跑回来做一篇,错题记在错题本上,周末统一重做。林野有时候写到下午会趴桌上睡着,口水把暑假作业本糊湿了一小角,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件沈屹的旧衬衫,茶几上的绿豆汤又满了一碗。
七月中旬的一个周六,沈屹去学校开完暑假第一次教研会回来,带回一盒芒果千层。盒子还没拆,林野已经从房间里冲出来在餐桌前坐好了。沈屹把盒子拆开,切了两块放进盘子里,又把小块那块拨给林野。林野挖了一勺塞进嘴里,奶油从嘴角溢出来,他含含糊糊地说“教研会还发蛋糕吗”,沈屹说“路过蛋糕店买的”,没有提教研会的事。教研会其实开了很久,组长布置了一大堆教改材料,沈屹心里压着不少琐碎的烦躁。但他路过那家蛋糕店的时候,想起上周林野看到电视里播芒果千层的广告时眼睛亮了那么一瞬,就拐进去了。
七月底,台风从东南沿海擦过,虽然没有正面登陆,但给这座城市带来了连续三天的大雨。晨跑被迫暂停,改在客厅里做仰卧起坐。林野坐在地板上压着沈屹的脚踝,帮他数卷腹,数到第十五个的时候沈屹额角冒出了细汗,做到第二十个的时候呼吸开始变重。林野看着他,忽然发现沈屹也瘦了。以前他觉得沈屹是铁打的——早上一杯咖啡就能撑到午休,晚上批卷子批到十一点也不喊累,晨跑跑在他前面步频从来不乱。现在他离得近了,才发现沈屹也只是个年轻人,衬衫领口洗久了会发白,疲倦时用拇指揉眉心的动作和母亲有一点点说不清的相似。而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该为这个家多做点什么。
八月的时候林野已经开始自己做早饭了。不是什么复杂的——冰箱里有什么就热什么,豆浆、包子、隔夜的绿豆汤倒进锅里煮开。沈屹有一次在饭桌上无意提了句中午带饭,说食堂的菜太油,他随口应了一句“那我帮你带”。第二天沈屹出门前发现餐桌上放着一个保温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保鲜盒——一个装米饭,一个装番茄炒蛋。蛋炒得有点老,番茄块切得有粗有细,和沈屹平时做的版本比起来差得远。沈屹站在餐桌前低头看了保温袋很久,然后把它放进公文包里。林野从厨房门口探出头,假装在擦灶台,其实一直竖着耳朵听沈屹的反应。沈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回过头说了一句让林野记了很久的话:“番茄炒蛋。第一次炒成这样,比我当年强。”
暑假补课的进度按部就班地往前推。学到空间向量的时候,林野连续三天都在和坐标运算较劲,一张草稿纸写得密密麻麻,从头算到尾发现答案和课本不一样,又从头算一遍。第三天下午他把笔往茶几上一拍,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重重地倒下去,盯着天花板,胸膛起伏得很厉害。他没有撕本子,没有骂脏话,没有说“我不写了”。他只是在沙发上躺了片刻,然后把笔重新拿起来,把那张草稿纸翻了个面,从头开始。沈屹坐在旁边,一直在批自己的教案,没有插手。直到林野自己算出了和课本一样的答案,把笔帽盖上,说了一声“对了”,沈屹才从教案上抬起眼,把他刚批的那页教案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处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然后把那张纸撕下来,压在林野的错题本下面。林野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对勾,别过脸去喝了一口绿豆汤。汤已经不凉了,但甜味还在。
暑假结束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沈屹把书架上那本《瓦尔登湖》抽出来,又从茶几下面翻出另一本书——林野凑近一看,是他在书店买的那本《海子的诗》。沈屹把两本书并排放在茶几上,然后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封面上用记号笔写了四个字:读书笔记。
“这是你一个人的项目。”沈屹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在第一行写下日期,“开学之后,每两周读一本书,写一篇笔记。不是读后感,是笔记——你划过的句子,你的想法,你觉得作者在说什么,你不同意他哪里。随便写,我不用红笔改。”
他坐在沙发扶手上看着林野翻开《海子的诗》第一页。那行铅笔字还在扉页上——“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林野伸手抚过那行字,指腹沿着笔画的凹痕慢慢走了一遍。他没有说话,把笔记本翻到第二页,在第一行写下:活在这珍贵的人间,太阳强烈,水波温柔。然后他在下面写:这是我暑假最安静的一个下午。屋顶上有人在晒被子,云走得很快。我哥把红笔搁在茶几上没拧盖子,笔尖干了。等一下我要帮他盖笔帽。
他把笔放下,回头看沈屹。沈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红笔的笔帽捡起来了,正套回笔尖上。动作很慢,好像那支笔是件需要被好好对待的东西。窗外夕阳从西边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把茶几上两本书的封面都镀了一层暖橙色。厨房里的灶台上放着明天早上要用的豆浆粉罐子,冰箱门上草莓冰箱贴压着那张已经起了毛边的暑期作息表。阳台上晾衣架轻轻晃了一下,没有衣服,只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