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阁事件后的第七天,江城迎来了入秋后的第一场寒雨。
雨不大,但细密绵长,从凌晨下到傍晚,天空始终是铅灰色的,像一块湿透了的抹布。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枯叶的潮湿气味,街上的行人裹紧了外套,行色匆匆。
天衍阁的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一半,在雨中簌簌飘落,铺满了青石地面。顾清辞坐在廊下,面前的小炭炉上,药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苦涩的药香在雨雾中弥漫。
她在熬药。
给林晓晓的最后一副药。
七天前,她将林晓晓从怨灵附身的状态中解救出来。女孩的魂魄受损严重,但好在没有伤及根本。顾清辞开了方子,陈济世亲自抓药、煎药,又找了信得过的护士二十四小时看护。七天下来,林晓晓已经能下床走动,神志也清醒了大半。
但有些事,顾清辞必须问清楚。
比如,林晓晓是怎么被选中的。
“顾小姐,药好了。”周明轩撑伞从院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收了伞,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林太太让我带来的,说是感谢你这几天的照顾。”
食盒里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盅燕窝,还温热着。
顾清辞点点头,用布包着药罐把手,将药汁倒进瓷碗。深褐色的药汁,在瓷碗中微微晃动,映出她平静的脸。
“林晓晓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上午还说要回学校上课,被她妈拦住了。”周明轩在她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这是你要的东西。林晓晓这三个月来的行踪记录,我托朋友从她手机、社交账号和学校监控里整理出来的。”
顾清辞接过纸袋,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放在一边。
“往生阁那边呢?”
“烧了。”周明轩的语气有些复杂,“消防队来了,说是意外失火。但我知道,是你让我安排的人动的手。烧得很干净,什么都没留下。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在地下室,我们发现了一些东西。没敢动,拍了照片,也放在袋子里了。”
顾清辞打开纸袋,先抽出照片。
照片是在一个黑暗的环境里用闪光灯拍的,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大概。那是往生阁的地下室,不大,大约二十平米。墙壁上画满了扭曲的符文,和她在三楼看到的那些类似,但更复杂,更古老。
而地下室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黑色的陶罐,罐口用红布封着,红布上压着一块玉牌。
玉牌的样式很特别,是半块阴阳鱼,缺了另一半。
顾清辞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拂过,眼神凝重。
这是“养魂罐”。
修真界邪修常用的法器,用来温养、炼制魂魄。而那块半块阴阳鱼玉牌,是封印——不完整的封印,意味着这个罐子只是整套法器的一部分,应该还有另一半,在别的地方。
“罐子呢?”她问。
“还在原地,没敢动。”周明轩说,“我让人守在那儿,谁也不让进。顾小姐,那到底是什么?”
“不该存在的东西。”顾清辞将照片收好,“晚上我去看看。另外,往生阁的老板——那个冒充你堂哥的人,有什么线索吗?”
周明轩摇头:“没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监控、通讯记录、银行流水,全都断了。但有一件事很奇怪。”
“说。”
“在往生阁的账本里,我发现了几笔大额转账,收款方是一个叫‘星河传媒’的公司。”周明轩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我查了一下,这是江城本地一家中型娱乐公司,主要做艺人经纪和影视投资。老板叫王星河,五十多岁,在圈里口碑一般,但人脉很广。”
他将文件推到顾清辞面前:“更奇怪的是,这个王星河,和林晓晓去的那个同学聚会——就是往生阁开张的那次——有关系。聚会的组织者,是江城一个富二代,他父亲是星河传媒的股东之一。”
线索连起来了。
往生阁,星河传媒,富二代聚会,被选中的女孩。
这不是随机作案,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筛选和猎杀。
而目标,是年轻女孩的纯净魂魄。
顾清辞沉默地看着文件上“星河传媒”的介绍,目光在“主要业务”一栏停留:
艺人经纪、影视投资、综艺制作、艺人培训……
培训。
她忽然想起林晓晓档案里的一条信息:高三艺术班,学表演,梦想是当演员。
“林晓晓,”她缓缓开口,“是不是参加过星河传媒的选拔?”
周明轩一愣,随即翻看手里的资料,很快找到了:“对!三个月前,星河传媒搞了一个‘新星计划’,面向全市高中生选拔有潜力的艺人苗子。林晓晓报名了,还进了第二轮面试。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没去参加终试。”
时间对上了。
三个月前,星河传媒选拔。
之后,林晓晓参加富二代聚会,去了往生阁。
再之后,被怨灵标记,开始做噩梦。
“这个星河传媒,”顾清辞放下文件,“有问题。”
“我也觉得。”周明轩点头,“但问题在哪,我查不出来。这家公司很干净,账面清晰,税务合规,艺人合同也没什么大问题。唯一的疑点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他们旗下的艺人,特别是女艺人,出事的概率有点高。过去三年,有三个女艺人自杀,两个精神失常住院,还有好几个突然退圈,消失得无影无踪。但都被压下来了,媒体没怎么报道。”
顾清辞看向窗外。雨还在下,天色更暗了,远处的建筑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影子。
“娱乐圈……”她低声自语,“光鲜亮丽的背后,藏污纳垢的地方。”
她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纸,咬破指尖,用血在上面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然后将符纸折成三角形,递给周明轩。
“把这个给林晓晓,让她贴身戴着,七天之内不要离身。七天后,她的魂魄应该能稳固下来。”
“好。”周明轩小心收好符纸,“那你晚上去往生阁地下室,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顾清辞摇头,“那里面的东西,你应付不了。我自己去就行。另外,帮我查一下星河传媒最近的项目,特别是和‘七月十五’有关的。”
“七月十五?”周明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中元节?你是说……”
“账本上写着,下一批目标是江城一中高三艺术班,时间就是中元节。”顾清辞的眼神很冷,“如果星河传媒真的和这件事有关,那中元节前后,他们一定会有动作。”
“我明白了,我马上去查。”
周明轩离开后,顾清辞重新坐下,看着炭炉里明明灭灭的火光。
距离中元节,还有二十三天。
时间不多了。
她需要恢复更多力量,需要了解更多信息,也需要……一些帮手。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
正想着,桌上的临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个陌生号码。
顾清辞看了一眼,接起。
“顾清辞。”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很耳熟,但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恐慌,“是我,林清月。”
顾清辞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
“有事?”
“救、救我……”林清月的声音带着哭腔,背景音很嘈杂,有音乐声,有女人的尖叫声,还有某种……非人的、低沉的嘶吼,“我在星河传媒的摄影棚……这里、这里有东西……它在追我……”
顾清辞站起身:“具体位置。”
“西郊,星河传媒三号摄影棚……啊——!”林清月的尖叫声突然拔高,然后电话那头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接着是忙音。
电话断了。
顾清辞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一点点暗下去。
雨还在下,打在瓦片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林清月。
顾家真千金,新晋小花,天道的“新容器”。
她在星河传媒的摄影棚遇到了“东西”。
是巧合,还是陷阱?
顾清辞不知道。
但她必须去。
无论林清月是什么身份,无论这是不是陷阱,她都必须去。
因为如果林清月真的被什么东西缠上,那很可能和星河传媒背后的黑手有关。而那个黑手,很可能就是她要找的人。
她回屋,换上一身深色的运动服,将桃木剑用布包好背在身后。又在怀里揣了几张符纸、几枚古钱,以及那枚已经出现裂痕的巫族铜钱。
最后,她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是她在古玩街淘到的几样东西:那方黑砚,那尊已经失效的木雕,还有三片功法玉片。
她拿起黑砚,入手温润。砚台内部的灵气,这一个月已经被她吸收得差不多了,但材质本身还能用。她咬破指尖,在砚台底部画了一个传送符文——很简陋,只能将她传送到大致方位,而且会消耗大量灵力。
但这是最快的赶路方式。
画完符文,她将砚台捧在掌心,闭上眼睛,开始调动灵力。
灵力涌入砚台,底部的符文亮起暗红色的光。光芒越来越盛,将她整个人包裹。然后,空间扭曲,她的身影从原地消失。
西郊,星河传媒影视基地。
这里原本是一个废弃的工厂区,三年前被星河传媒买下,改造成了影视拍摄基地。有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摄影棚,还有仿古街、现代街区、民国建筑等外景场地。
此刻是晚上七点,本该是拍摄最热闹的时候。但整个基地一片漆黑,只有三号摄影棚的方向,隐约有灯光闪烁,还有断断续续的、诡异的音乐声。
顾清辞的身影,出现在基地大门外的一棵大树下。
传送出现了偏差,没有直接传到摄影棚,偏了大约五百米。而且灵力消耗比她预计的大,落地时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树干才站稳。
胸口一阵闷痛,喉咙里涌上腥甜。
强行使用传送术,对她现在的身体负担太大了。
但她没时间休息。
顾清辞站直身体,看向三号摄影棚的方向。那是一个巨大的白色建筑,像半个倒扣的鸡蛋。此刻,建筑内部有灯光在闪烁,一明一灭,节奏诡异。
而且,她能感觉到,那里有强烈的阴气波动。
不止一股,是很多股,混杂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污秽的浓汤。
她握紧桃木剑,朝摄影棚走去。
基地里空无一人,保安亭是空的,监控摄像头也全部黑着。只有风声,和雨滴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噼啪作响。
越靠近摄影棚,阴气越重。空气里的温度,至少比外面低了十度。地面上,有湿漉漉的脚印——不是人的脚印,是某种爪印,三个脚趾,很深,像是用蛮力踩出来的。
而且,脚印是新鲜的,还在渗水。
顾清辞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脚印上的液体。不是水,是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带着浓重的腥气。
是血。
但血里,混杂着淡淡的、黑色的阴气。
她站起身,顺着脚印的方向看去,直通摄影棚的大门。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透出闪烁的光,还有隐约的、女人的啜泣声。
是林清月。
顾清辞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从怀里摸出一枚古钱,在掌心画了个符,然后弹向大门。
古钱撞在门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弹回来,落在她手中。
钱面朝上,是“吉”。
但钱身冰冷,边缘有淡淡的黑气缠绕——是“吉中带凶”,有陷阱,但可入。
顾清辞将古钱收回,推开大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摄影棚很大,至少有两千平米。此刻,里面布置成了一个民国时期的歌舞厅场景:舞台、卡座、吧台、旋转彩灯。但一切都很诡异——彩灯是血红色的,旋转时投下的光斑像流淌的血。舞台上,一个老式的留声机在转动,播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但唱片明显损坏了,声音扭曲、断续,像濒死之人的呻吟。
而最诡异的是观众席。
卡座里,坐满了“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们穿着民国的服饰,男人是长衫马褂,女人是旗袍卷发。但所有人都是静止的,一动不动,脸色惨白,眼睛空洞,嘴角挂着僵硬的、标准的微笑。
像蜡像。
但顾清辞能看见,他们身体里,有微弱的、混乱的灵魂波动。
是被抽走了大部分魂魄,只剩下残魂,被定在这里,成为“布景”的一部分。
而在舞台中央,聚光灯下,林清月正蜷缩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旗袍,已经破了,沾满了污渍和血迹。头发散乱,脸上有泪痕,也有血痕。她紧紧抱着自己,浑身发抖,眼睛惊恐地盯着观众席的方向。
“林清月。”顾清辞开口。
林清月猛地抬头,看见她,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顾清辞!救、救我……”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又跌坐在地。
顾清辞朝她走去,但刚走两步,就停下了。
因为她看见,观众席的那些“蜡像”,动了。
不是突然动,是很缓慢的,像生锈的机器,一卡一卡的。他们的头,齐齐转向她,空洞的眼睛盯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扩大到不自然的程度,几乎咧到耳根。
然后,他们站了起来。
动作僵硬,但很整齐,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他们从卡座中走出,缓缓朝顾清辞包围过来。
没有声音,只有脚踩在地板上的闷响,和关节转动的嘎吱声。
顾清辞握紧桃木剑,眼神冰冷。
是“尸傀”。
用活人炼制的傀儡,抽走大部分魂魄,只留一丝残魂维持身体机能。没有思想,没有感情,只会执行炼制者的命令。
而炼制者,就在附近。
顾清辞没有看那些尸傀,而是抬头,看向二楼的控台。那里有一面巨大的玻璃窗,窗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背对着光,看不清脸。但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铃铛,正轻轻摇晃。
叮铃——叮铃——
铃声很轻,但每响一声,尸傀的动作就快一分。他们的眼睛开始泛红,嘴里发出低沉的、野兽般的嘶吼。
“顾清辞,小心!”林清月在台上尖叫。
尸傀们突然加速,朝顾清辞扑来。
顾清辞不退反进,桃木剑横扫。剑身符文亮起,金光闪过,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尸傀被拦腰斩断。没有血,只有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喷溅出来,落地后迅速蒸发,化作黑烟。
但尸傀太多了,而且不知疼痛,不知恐惧,前赴后继。
顾清辞在尸傀群中穿梭,剑光如网,每一剑都精准斩在关节或眉心——那是控制尸傀的符咒所在。被斩中的尸傀立刻瘫软,化作一滩黑水。
但她的灵力在快速消耗。
而二楼那个摇铃铛的人,还没有出手。
“擒贼先擒王。”顾清辞眼神一厉,不再纠缠。她一脚踹开扑来的尸傀,纵身一跃,踩着一个尸傀的肩膀,借力跳上二楼栏杆。
几个起落,她已经来到控台窗外。
窗内,那个男人终于转过身。
是个中年人,四十多岁,相貌普通,但眼睛很特别——瞳孔是灰色的,像蒙了一层雾。他看着顾清辞,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笑。
“顾小姐,久仰大名。”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你是谁?”顾清辞站在窗外,剑指着他。
“我是谁不重要。”男人摇了摇手中的铃铛,控台里的灯突然全部熄灭,只剩下他手中的铃铛,散发着幽幽的绿光,“重要的是,你今晚,会死在这里。”
话音未落,顾清辞身后的玻璃突然炸裂。
不是被打破的,是从内部,被什么东西撞碎的。
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影子,从控台里扑了出来,直扑顾清辞后背。
顾清辞早有防备,侧身闪避,同时回手一剑。
剑光斩在黑影上,发出金铁交击的声音。黑影被震退,落在栏杆上,现出原形——
是一只通体漆黑的猫。
但体型比普通的猫大两倍,眼睛是血红色的,牙齿尖利,爪子泛着幽绿的光。最诡异的是,它有三条尾巴,每一条都在空中扭曲、摆动,像三条黑色的毒蛇。
“三尾猫妖。”顾清辞眯起眼。
这不是这个世界的生物。
是修真界最低等的妖兽,但在灵气稀薄的人间,已经算得上大杀器了。
“眼力不错。”男人在控台里笑,“这是我好不容易从‘门’那边带过来的宝贝,养了三年,今天正好拿你开荤。”
猫妖嘶叫一声,再次扑来。速度极快,在空中留下三道残影。
顾清辞挥剑格挡,但猫妖的爪子太锋利,竟然在桃木剑上留下三道深深的抓痕。剑身符文一阵闪烁,差点熄灭。
而楼下,那些尸傀也开始往二楼爬。
前后夹击。
顾清辞眼神一凝,不再保留。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剑上。桃木剑剧烈震颤,表面的符文从金色变成血红色,散发出狂暴的气息。
“斩!”
她双手握剑,对着猫妖,一剑斩下。
血红色的剑光,撕裂空气,斩向猫妖。猫妖尖叫一声,想躲,但剑光太快,太凌厉。它的一条尾巴被斩断,落在地上,化作一滩黑水。
“喵——!”猫妖发出凄厉的惨叫,眼中红光更盛,疯狂地扑上来。
顾清辞正要再斩,忽然感觉脚下一空。
栏杆断了。
不是自然断裂,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锯断的。
她身体下坠,但在半空中,她看见了——是那些尸傀。他们用身体叠成梯子,最上面的一个,手里拿着一把锯子,正在锯栏杆。
陷阱。
顾清辞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体,一剑刺向墙壁,借力翻身,落在二楼另一侧的走廊上。
但猫妖已经追了上来。
而且,那个男人也从控台里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把黑色的短刀。短刀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顾清辞,你逃不掉了。”男人一步步逼近,“主人说了,要活的。但没说,不能缺胳膊少腿。”
顾清辞背靠着墙壁,看着逼近的一人一妖,还有从楼梯涌上来的尸傀。
绝境。
但她眼中,没有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