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加更

1988年，是Beyond命运分水岭般至关重要的一年。

　四月的苹果牌演唱会的落幕烟火散尽，全场余温未消、掌声仍在回荡，家驹却拿着话筒，对着台下数千观众，平静又郑重地说出了那句所有人始料未及的话。

　陪伴乐队走过近三年、被称作“吉他神童”的刘志远，正式宣布退出Beyond。

　台上灯光惨白，家驹的声音透过音响轻轻散开，克制却藏不住沉甸甸的惋惜：“远仔有自己的理想与前路，乐队尊重他的所有选择。”

　一曲《再见理想》唱罢，往日五人并肩、热烈张扬的画面彻底定格成过往。

　演唱会结束后的那几日，整个乐队都陷在低气压里。往日排练室热闹吵嚷、互相打趣的氛围彻底不见，只剩下沉默与空荡。少了远仔灵动的键盘与主音编排，四人都觉得练习室空旷了不少。

　深思熟虑过后，家驹顶住所有人的情绪波动与未知压力，带着家强、贯中、世荣三人，正式敲定签约新艺宝唱片。

　这一步，是破釜沉舟的新生，亦是万丈高山般的重压。公司寄予厚望，市场等待他们的突破，乐迷盯着四子重组后的变化，所有压力几乎全部倾斜到家驹一人身上。

　作为乐队的主唱、主创与队长，他必须撑起整个团队，扛起全新专辑的全部创作、编曲、打磨与统筹。

　那段日子的家驹，彻底泡在了音乐里。白日跑通告、对接公司事务、磨合四人全新编曲节奏，深夜独自留守录音室，一遍遍改旋律、填歌词、抠细节，常常熬到天光泛白。

　眼底压着淡青的疲惫，眉眼间褪去了往日松弛温柔，多了几分沉淀的沉郁与紧绷。

　倩仪看着他日夜连轴转，看着他明明疲惫到嗓音沙哑，却依旧不肯停下笔；看着他在众人面前故作沉稳镇定，稳住乐队所有人的心态，唯独在无人深夜，会悄悄泄露出一丝疲惫茫然。

　旁人只看见Beyond即将开启全新篇章，只有她看得见他肩上沉甸甸的重量。她最近又常常跑去练习室写作了，他熬夜写歌，她也冥思苦想自己的小说。

　偶尔紧绷太久，家驹会难得卸下所有坚硬，侧头看着安静陪着他的女孩，低声跟她说几句心底的压力。

　他会说起远仔离队的遗憾，说起四人重组前路未卜的忐忑，说起新专辑必须做出突破、不能辜负所有人期待的紧绷。

　有天深夜，录音室只剩他们两人，设备低低嗡鸣。连续熬了好几晚的家驹眼底倦意浓重，停下手里的吉他，转头看向一直默默陪着自己的倩仪，轻声叹道：“有陣時真係好驚，行錯一步，就會辜負晒所有人。”

　倩仪走近，轻轻伸手，抚平他眉间拧起的褶皱，声音温柔又坚定：“你已經做得好好㗎，慢慢嚟，我哋仲後生。”

　连日连轴转的高压创作，几乎快要耗尽家驹所有精力。他日日泡在练习室，对着乐谱、吉他、编曲设备死磕，熬了一夜又一夜。

　原本清亮温润的眼底，坠着一圈浓重乌青的黑眼圈，疲惫死死缠在眉眼间，挥之不去。整个人看着消瘦又憔悴，连说话的嗓音都带着掩不住的沙哑倦怠，完全是硬撑着精神，强撑着扛起乐队与新专辑的所有压力。

　倩仪径直走进空旷的练习室，不等家驹继续低头改谱，直接伸手合上他摊开的乐谱，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软强硬：“唔好再捱夜啦！”

　家驹指尖一顿，抬眸看向她，眼底满是尚未散去的疲惫，嗓音沉沉的：“仲差少少，呢段編曲仲要再改下先得……”

　“點都改唔完㗎。”倩仪打断他，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力道温柔却坚定，“人唔係機器，唔可以咁日以繼夜捱落去，身體會頂唔順㗎。先唞下先，其他嘢留待聽日再講啦。”

　她不顾他的迟疑，硬生生将久坐僵硬、浑身疲惫的人，从沉闷压抑的练习室里拉了出来。

　一路安静，没有通告的嘈杂，没有乐器的喧闹。怕他回自己家还不肯休息，倩仪带着他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进门后，她催着他卸下满身疲惫，安分躺下休息。家驹实在是太累了，连日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浓重的困意瞬间席卷全身。

　他没有力气再逞强执拗，沾上床没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那是他近两个多月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没有辗转反侧的焦虑，没有深夜突发的灵感，只有踏实无梦的酣眠。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次日下午五点。绵长的睡意缓缓褪去，家驹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被严严实实地拉着，隔绝了窗外所有天光，静谧得分不清昼夜。陌生又柔软的被褥、清淡好闻的发丝香气，都不是他熟悉的练习室与家里的味道。

　他怔怔躺着，指尖微微动了动，脑子一片空蒙混沌。长久透支式的熬夜、碎片化的短暂休息，让他一时间彻底断了时间概念，意识恍惚，分不清今夕何夕，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他静静躺了好一会儿，慢慢平复混沌的思绪，鼻尖轻轻翕动。一缕香味缓缓钻进鼻腔，温柔又熟悉，瞬间抚平了他所有的茫然。是倩仪公寓独有的、干净又温暖的味道。

　身体的酸胀疲惫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松弛暖意。家驹撑着床沿缓缓坐起身，缓了缓浑身的慵懒，起身轻手轻脚推开了卧室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