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一个个找过去

沈昭宁坐在车里，盯着那辆黑色奔驰看了足足有十秒钟。车窗的玻璃膜颜色很深，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她知道徐国良就在那里，在姑姑家的客厅里，也许正坐在沙发上喝茶，也许正在跟她姑姑说着什么。而她的日记，她父亲的日记，此刻就在那间客厅里的某个地方，也许在茶几上，也许在姑姑手里，也许已经被徐国良拿走了。顾衍之侧过身来看她，目光里有询问，但没有催促。沈昭宁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她没让顾衍之跟着。“你在车里等。”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顾衍之点了点头，重新靠回驾驶座，把座椅调低了一些，看起来像是在闭目养神，但沈昭宁知道他的眼睛一定透过那条窄窄的眼缝，盯着单元门的方向。

姑姑家在四楼。沈昭宁爬上楼梯的时候，心跳很快，但呼吸很稳。她在门口站了两秒钟，按了门铃。开门的不是姑姑，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羊绒衫，手上戴着两个金戒指，看起来保养得不错，但眼角的皱纹和松弛的下颌线还是暴露了她的年龄。沈昭宁不认识这个女人，但女人显然认识她。她上下打量了沈昭宁一眼，侧身让开，用一种介于客气和审视之间的语气说：“进来吧，你姑姑在客厅等你。”

沈昭宁走进去，客厅里的情景跟她预想的大致相同。姑姑沈建红坐在长沙发的一头，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手边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着徐国良，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夹克衫，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比沈昭宁上一次见到他时多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精明，锐利，像鹰一样。看到沈昭宁进来，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挂着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容，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来”。

客厅里还有一个人，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正在看窗台上的那盆君子兰。沈昭宁进来的时候，那个人转过身来。沈昭宁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不是因为她认识这个人，而是因为她不认识。这个人的脸很陌生，但那张脸上的表情不陌生——那是一种她见过太多次的表情，在谈判桌上，在法庭上，在对峙双方的脸上。那是“我已经赢了”的表情。

沈昭宁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姑姑身上。“姑姑，我来了。日记呢？”

沈建红没有看她，而是看了徐国良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沈昭宁非常熟悉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把皮球踢给别人的、不想自己承担责任的心虚。徐国良接收到这个眼神，咳嗽了一声，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摆出一副长谈的架势。

“昭宁，”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慈祥，像长辈在跟不懂事的小辈说话，“你先别急，坐下，我们慢慢说。”

沈昭宁没有坐。“徐伯伯，我跟我姑姑之间的事情，您在这里，不太合适。”

徐国良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薄冰下面流动的暗水。“昭宁，你说这话就见外了。你毕竟做过我徐家的媳妇，就算你跟之衡分开了，我们两家的关系……”

“徐伯伯，”沈昭宁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我跟徐之衡离婚了，我跟你们徐家没有任何关系了。今天我来，是找我姑姑拿我父亲的遗物。您在这里，我不管您是来做什么的，都跟我没有关系。”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两秒钟。窗边那个陌生男人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笑，很轻，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徐国良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人当面拆穿后的尴尬，但很快就恢复了。

“昭宁，”沈建红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你徐伯伯今天来，也是因为关心你。你爸爸的事情，他知道一些情况，想当面跟你说。”

沈昭宁把目光转向姑姑。“日记。”

沈建红的手在牛皮纸信封上按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昭宁，你爸爸这本日记，里面写了一些不太好的东西。你徐伯伯的意思是，这些东西最好是交给他来处理，免得惹出什么麻烦来。你一个女孩子家，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对你好。”

沈昭宁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站在窗边的男人看到这个笑容的时候，收起了脸上的表情。沈昭宁抬起头来的时候，笑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在场所有人都本能地想后退一步的冷。

“姑姑，我问你最后一遍。日、记、在、哪、里。”

沈建红被她看得往后缩了一下，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飞快地从信封里抽出一个褐色的笔记本，放在茶几上，手指在上面拍了两下，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然后站起来，退了两步，跟那本日记拉开了距离。徐国良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沈建红会这么容易就把日记交出来，因为他来这里的全部目的，就是阻止这本日记落到沈昭宁手里。但现在沈建红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日记放在了茶几上，他不可能当场抢走，那太难看，太不符合他苏城商界名流的身份。

沈昭宁走过去，弯腰，把那本日记拿起来，放进自己的手提包里，拉上拉链。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干脆利落，像外科医生做手术一样，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她转过身来，看着徐国良。“徐伯伯，您刚才说有些事情要当面跟我说？现在可以说了。”

徐国良的嘴唇动了动，和之衡这些年的那些事情，声音很硬，“你手里的东西，关系到很多人，你不要冲动。”

“我不冲动。”沈昭宁看着他，“我也劝您不要冲动。您回去告诉陈维民，告诉他那份病历复印件我已经看过了。还告诉其他人，那个清单上的所有人，我沈昭宁，会一个一个地去找。”

徐国良的脸色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