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国良

沈昭宁一夜没睡。不是不想睡，是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紧到任何一个试图放松的念头都会让它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她把从父亲去世到现在的所有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像放电影一样，从开头放到结尾，又从结尾倒回开头，每一帧都放得很慢很慢，慢到她能看清画面角落里那些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凌晨三点的时候，她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床头灯，从手提包里拿出那份清单和转账凭证的复印件，铺在被子上，一个一个名字地看。

赵建国、刘永强、王德林、孙志远、周明德、陈维民、徐国良。她把这七个人的名字念出声来，念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冷了下去。徐国良。这个人明天会出现在她姑姑家的客厅里吗？还是他早就知道她会去姑姑家拿日记，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沈昭宁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她不能这样想，如果她每走一步都怀疑这是别人安排好的，那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原地打转，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仓鼠，跑得越快，离原地越近。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起来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针织衫，深灰色的长裤，平底鞋，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今天她不是沈总，她是沈建邦的女儿，去拿父亲遗物的女儿，不需要铠甲，也不需要妆容。出门的时候她给姑姑发了一条消息：“我现在过去，大概四十分钟到。”姑姑秒回了两个字：“来吧。”

顾衍之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了。沈昭宁看到那辆黑色沃尔沃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叫他来，甚至没有告诉他今天要去姑姑家，但他显然已经猜到她会在这个时候出发。这个人对她的了解程度，有时候让她觉得温暖，有时候让她觉得恐惧。今天早上，在查出父亲死亡真相的紧迫感压倒一切的情况下，她选择了暂时忽略恐惧，只接受温暖。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顾衍之递给她一杯热豆浆和一个茶鸡蛋。“先吃东西，不管今天发生什么，你得有力气应付。”沈昭宁接过豆浆，捧在手心里，温度透过纸杯壁传到指尖，驱散了晨间的一丝寒意。她没有说谢谢，他也没有等她说谢谢。车子发动，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中。

姑姑住在苏城下辖的一个县级市，开车大概一个小时。沈昭宁上一次来这里还是父亲的葬礼之后，来跟姑姑商量卖老房子的事情。那时候姑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包纸巾，哭得很伤心，但当沈昭宁提出能不能先借一万块钱交学费的时候，姑姑的眼泪立刻干了，说家里的钱都套在理财里取不出来，让她去找助学贷款。沈昭宁没有多说一个字，站起来走了。那之后十年，她没有主动联系过姑姑，姑姑也没有联系过她。

车子停在姑姑家楼下的时候，沈昭宁看到了一辆让她血液凝固的车。黑色的奔驰S级，车牌号是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苏E·68888，徐国良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