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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因不对

人心砝码

顾衍之最终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转回身去,在白板上写下几行数字,开始分析丰茂集团的股权结构和实际控制人的利益诉求。他的声音平稳而专业,像是刚才那个问题从来没有被问过一样。沈昭宁也没有追问。她只是靠在椅背里,看着他写字时小臂肌肉的线条,听着他说话时偶尔停顿换气的节奏,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个男人又往“危险”那个分类里挪了几格。

那天晚上的讨论持续到九点多。丰茂集团的合作案确实棘手,这家公司是做新能源电池起家的,最近两年在苏城高新区拿了好几块地,盘子铺得很大,资金链绷得很紧。他们想找沈昭宁的公司合作,一方面是看中了她在物流园区的资源优势,另一方面也是想借她的现金流来缓解自己的压力。双方都有需求,但各自的底线差得有点远,谈判陷入僵局已经快一个月了。

顾衍之的方案很激进。他建议绕过丰茂集团的CEO,直接跟董事长谈,把合作的方式从股权合作改成资产合作,用沈昭宁手里的物流园区资产去置换丰茂在高新区的一块地,再用那块地去跟银行做抵押融资,融到的钱反过来投入跟丰茂的合资项目里。这个方案听起来像是左手倒右手的把戏,但沈昭宁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这个方案的精妙之处不在于它的结构,而在于它把所有的风险都转移到了丰茂那边。沈昭宁出的是已经成熟的、有稳定现金流的物流园区资产,换回来的是丰茂手上的土地,而那块地虽然位置好,但目前还是一片空地,估值有很大的弹性空间。用空地抵押来的钱再投进合资项目里,相当于沈昭宁用一块还没到手的地,就把丰茂的项目给盘活了。而丰茂这边,为了拿到沈昭宁手里的物流园区资源,不得不接受这个方案。

“你这是在逼丰茂的董事长做选择题。”沈昭宁把方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要么接受这个方案,要么眼睁睁看着我们跟天诚集团合作,彻底把他们的路堵死。”

顾衍之站在白板旁边,马克笔的笔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在手里转着,那动作很轻很柔,像魔术师在表演前的热身。“丰茂的董事长叫林国栋,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好面子。如果我们直接找他说‘你这个CEO不行’,他不会高兴。但如果我们拿天诚集团来压他,他反而会觉得这是个面子问题,不能输给竞争对手。”

“你对林国栋很了解?”沈昭宁问。

顾衍之的动作顿了一下。“来面试之前做的功课。”

沈昭宁没有拆穿他。来面试之前做的功课,能做到对一个从未合作过的企业董事长的性格特征都了如指掌,这个功课做得未免也太深了。但她没有再追问,时间太晚了,她的颈椎已经开始隐隐作痛,再谈下去效率也不会高。

“方案先放着,我明天让法务部门审一下。”她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摞整齐,从抽屉里拿出车钥匙。

顾衍之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侧过身看她。“沈总,你开车来的?”

“嗯。”

“车停在哪?”

“地下车库。”

“我送你下去。”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这个时间点,整栋楼里大概就剩他们两个人了,从十七楼到地下一层,电梯运行的时间不到一分钟。他不说送她下去,她也会坐电梯下去,他送不送,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但他还是说了,用那种完全不像在献殷勤的、自然而然的语气,就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一样。

“不用。”沈昭宁说。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种浓烈的商业香,而是很清冽的木质调,像雪松,又像冷杉。这种味道让她想起冬天山里的空气,干净,凛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到顾衍之还站在走廊里,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也在看她,那个眼神很安静,安静到不像是在看自己的老板,更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沈昭宁移开了目光,按下了地下一层的按钮。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昭宁的生活依然保持着那种精准到近乎刻板的节奏。六点起床,晨跑,早餐,上班,午餐,午休,下班,偶尔加班,回家看书,十一点睡觉。顾衍之的方案经过了法务部门的审核和修改,在第二周的周五正式递到了丰茂集团。林国栋的反应跟顾衍之预测的一模一样,他在电话里对着沈昭宁发了半个小时的脾气,说她趁人之危、不讲武德,但最后还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丢下一句“我再考虑考虑”。

沈昭宁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办公桌上,听林国栋发脾气的整个过程里,一个字都没有说。等他骂完了,她才开口,声音很平很稳:“林董,您慢慢考虑,我不急。天诚那边的王总倒是挺急的,昨天还给我打电话,问什么时候方便一起吃个饭。”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林国栋说:“你这个小丫头,心真黑。”

沈昭宁笑了。她知道林国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这个合作就基本敲定了。他不是在骂她,而是在用这种方式给自己找一个台阶下。商场上的老狐狸都这样,嘴上说着最难听的话,手底下已经把合同签了。

挂了电话,她拿起内线打给顾衍之:“丰茂那边基本没问题了,你准备一下合同条款,跟法务过一遍,下周应该能签。”

顾衍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而清晰:“好。沈总,还有一个事情,我想跟您当面汇报。”

“什么事?”

“关于公司组织架构调整的事情。”他说,“电话里说不清楚,十分钟后我去找您。”

沈昭宁挂了电话,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公司组织架构调整,这个事情她之前确实跟他提过一嘴,但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让他跟进。他突然主动提起来,而且还要当面汇报,这说明他不是在回应她的安排,而是在主动推进他认为重要的事情。

十分钟后,顾衍之准时出现在她办公室门口。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锁骨的一小截弧线。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厚厚一沓打印好的材料。

“请坐。”沈昭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顾衍之坐下来,没有急着翻开文件夹,而是先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某句话。沈昭宁注意到了,但没有点破,只是在心里默默打了个记号。

“沈总,”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在说组织架构的事情之前,我想先跟您说一件私人的事情。”

沈昭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你说。”

“我查了一下公司的历史股东名册,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顾衍之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复印纸,推到她面前。那是一份老旧的公司登记资料,上面有一串股东的名字和出资额,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

沈昭宁看了一眼,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在那份股东名册上,有一个名字她太熟悉了。不是徐之衡的名字,而是一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看到的名字。

她的父亲,沈建邦。

沈昭宁的父亲在她十九岁那年去世了,肝癌,从确诊到去世只用了四个月。那时候她刚上大二,母亲早在三年前就因为乳腺癌走了,她一夜之间从一个有父有母的普通女孩变成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血缘亲人的孤儿。父亲的丧事是姑姑帮忙操办的,她跪在灵堂里,膝盖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听着那些平时不怎么来往的亲戚们在背后窃窃私语,说这丫头命硬,克父克母,将来不知道哪个男人敢娶她。

父亲的遗产很简单:一套六十平的老房子,几乎没有存款,还有一堆她根本看不懂的债务凭证。她把房子卖了还了债,揣着剩下的七万多块钱回了学校,咬着牙读完了大学。她从来没想过会在一家公司的股东名册上看到父亲的名字,因为父亲生前只是一个普通的工厂工人,月薪不过三千出头,怎么可能出现在一家注册资本三千万的公司股东名册里?

“这张名册是从哪来的?”沈昭宁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已经快到不正常了。

“我托了工商局的朋友查的。”顾衍之说,语气很坦然,“这家公司叫建邦实业,成立于二〇〇七年,注册资本三千万,沈建邦出资一百五十万,占百分之五的股份。公司注册地址在苏城市工业园区,经营范围是实业投资、资产管理、企业并购咨询。”

沈昭宁把那行字看了三遍。“建邦”两个字像两根针,扎进她的眼睛里,也扎进了她心里最深处那个她从不敢碰触的地方。她的父亲叫沈建邦,这家公司叫建邦实业。这不是巧合,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巧的事情。

“这家公司现在还在吗?”

“形式上还在,但已经没有实际经营了。”顾衍之又抽出一张纸递过来,“公司的大股东叫陈维民,是建邦实业的法人代表和实际控制人。陈维民这个人,您可能也认识。”

沈昭宁接过那张纸,上面是陈维民的身份信息和简要履历。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缓缓抬起头来,看向顾衍之。

陈维民。这个名字她当然认识。

这个人不仅是徐之衡父亲徐国良的大学同学,还是徐之衡那家被她拿走控制权的物流园区的第一任总经理。她接手物流园区的时候,陈维民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上了,但公司的老员工们偶尔还会提起他,说陈总当年如何如何,徐总如何如何,语气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暧昧。

沈昭宁放下那张纸,闭上眼睛,后背靠进椅子里。她的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无数个念头同时涌上来,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不是巧合,从来就不是巧合。

她嫁给徐之衡不是巧合,她接手徐之衡的公司财务不是巧合,她帮他起死回生、帮他扩张版图、帮他打造出一个商业帝国,这一切都不是巧合。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布好了这个局,而她是这只棋盘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被人从她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学生的时候,就已经放在了预定的位置上。

“顾衍之。”她睁开眼睛,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我在。”

“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衍之安静地看着她。办公室里的灯光很亮,落在他脸上,照出眉骨和鼻梁的阴影。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穿的复杂,而是层层叠叠的、像洋葱一样的复杂,剥开一层还有一层,永远不知道最里面是什么。

“沈总,”他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轻,“如果我说,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把这个东西交给您,您信吗?”

沈昭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如果我再告诉您,”顾衍之把文件夹里最后一张纸抽出来,双手递到她面前,“我来这里,是因为有人托我带一句话给您,您会怎么想?”

沈昭宁接过来,那是一张很普通的白纸,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而有力,带着一种旧时代的知识分子才会有的那种风骨:

“昭宁,你父亲不是死于肝癌。”

办公室里的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沈昭宁手里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纸面上那行字的笔画在她的视线里渐渐模糊,不是因为流泪,而是因为一种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寒意,沿着她的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上爬,爬过后颈,爬上头皮,最后在她的太阳穴那里炸开。

她想起父亲去世前最后那段日子。消瘦,黄疸,腹水,所有的症状都符合肝癌晚期的临床表现。医生是这么说的,诊断书是这么写的,死亡证明上也是这么填的。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因为她没有任何理由去怀疑。一个普通的工厂工人,五十三岁,劳累了大半辈子,得肝癌死了,这有什么好怀疑的?

但现在有人告诉她,她父亲不是死于肝癌。

而在她父亲被认为已经死了十四年之后的今天,有人在苏城市工业园区注册了一家用她父亲名字命名的公司,这家公司的大股东是她前夫父亲的老同学,而她前夫在娶她之前就认识这个老同学。

沈昭宁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放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她抬起头来看向顾衍之,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这句话是谁让你带的?”

顾衍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他说,“两周前,我收到一个快递,里面就是这张纸,还有您父亲出现在建邦实业股东名册上的信息。快递上没有寄件人信息,EMS的单子上只写了一个苏城本地的邮局地址,我去查过了,是投递点,不是寄出点。”

沈昭宁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撒谎的痕迹。顾衍之没有躲闪她的目光,那双清亮的眼睛坦然地回望着她,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但湖面之下有什么,她看不见。

“那你为什么要来?”沈昭宁问,“你收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快递,上面写着让你带一句话给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你就辞了香港的工作,跑到苏城来应聘一个你可能根本看不上的职位?顾衍之,你是觉得我很好骗,还是你自己很闲?”

顾衍之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跟之前不一样,不是商业社交里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而是带了一点无奈,一点自嘲,还有一点她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

“沈总,您说得对,这个解释听起来确实很荒谬。”他说,“但我如果告诉您我来的真正原因,可能会更荒谬。”

“试试看。”

顾衍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痕迹,像是长期戴过戒指又被摘掉之后留下的印记。沈昭宁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在心里又记了一笔。

“我父亲,”顾衍之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他也跟您父亲有过交集。”

“什么交集?”

“我不知道具体的。”他抬起头来,“我只知道我父亲在二〇〇六年底突然辞去了公职,下海经商。他这辈子都没有解释过为什么,但我母亲告诉我,他的辞职跟你父亲的死有关。”

沈昭宁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你父亲是谁?”

“顾鹤鸣。”

这个名字沈昭宁没有听说过。但“顾鹤鸣”三个字落在她耳朵里的那一刻,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名字很重要,重要到可能会改变她对自己整个人生的认知。

“他现在在哪?”

“三年前去世了。”顾衍之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细微的,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第一道涟漪,“胰腺癌。”

又是癌症。沈昭宁的心里像是有一根弦被拨动了,发出一声低沉的、漫长的嗡鸣。两个父亲,两个女儿,两个在时间线上高度重合的死亡。她不信这是巧合,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巧合,所有的巧合都是有人在背后精心设计的必然。

“你查到了什么?”沈昭宁问,“不只是你刚才给我看的那些,你查了更多的东西,对不对?”

顾衍之没有否认。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办公桌上,推到她面前。“这上面有我查到的所有资料,有些是我来苏城之前查的,有些是来了之后查的。资料不全,有很多地方对不上,但已经足够说明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顾衍之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忽然变得很沉,沉到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沈总,您以为您的离婚官司打赢了,是因为您的律师够厉害,是因为您的证据够充分,是因为法律站在您这边。”他说,“但不是。您的离婚官司能赢,是因为有人想让您赢。那些您以为是自己找到的证据,那些您以为是偶然发现的信息,那些您以为是天助我也的时机窗口,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另一个人在过去的七年里,一点一点布好的局。”

沈昭宁的手握紧了椅子扶手。

“那个人是谁?”她问。

顾衍之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的苏城夜景在夜色中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金。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袋里,肩背的线条在衬衫下显得很宽阔,却又莫名地让人觉得孤独。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窗外的夜色,“如果我知道了,我就不会坐在这里了。我会直接去敲那个人的门,问他一句:你到底是谁?你跟我父亲到底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用将近二十年的时间来布这样一个局?”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沈昭宁拿起那个U盘,在手心里转了两圈。很小很轻的一个东西,但她觉得它重得像一块铅。这里面装着的可能是真相,也可能是另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她不知道,她现在没有任何办法判断,因为她连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到底是谁都还没有搞清楚。

她打开抽屉,把U盘放进去,然后关上抽屉,从桌上拿起车钥匙。

“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她说,“这些东西我会看的,但我需要时间。”

顾衍之转过身来,看着她。那个眼神跟之前在走廊里的那个眼神一样,安静,专注,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沈总,”他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陈维民上个星期以个人名义注册了一家新公司,经营范围跟您的物流园区高度重叠。他同时还跟天诚集团的王总有过三次饭局,每次都在不同的餐厅,但每次都有人看到了他们。”顾衍之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恢复了那种专业的、冷静的调子,像是刚才那个跟她摊牌说“我来这里是因为有人托我带话”的人不是他一样,“我怀疑,有人在试图复制您离婚案的操作模式,只不过这一次,被挖坑的人不是您,而是您前夫那边的阵营。”

沈昭宁眯了一下眼睛。

这个信息很关键,关键是它来得太巧了。她刚刚对顾衍之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怀疑,他就抛出一个对她极其有利的信息,试图证明自己的价值。这是巧合,还是他精心设计的时机?如果是后者,那这个人的心机之深,恐怕远超她的想象。

“明天早上开会说这个事。”沈昭宁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顾衍之,你跟我说了这么多,但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身后传来顾衍之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她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我想要知道真相。”

沈昭宁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很长,灯已经关了大半,只有每隔几米一盏的应急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电梯到了一楼的时候,她没有去地下一层取车,而是走出了写字楼的大门。秋夜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甜腻腻的,浓得化不开。她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天。城市的灯光太亮了,把星星都淹没了,天上只剩下一轮不圆不扁的月亮,孤零零地挂在那里。

沈昭宁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张纸,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昭宁,你父亲不是死于肝癌。”

十四年了。她用了十四年的时间,以为自己的人生轨迹是她自己选择的。考什么大学,读什么专业,去什么公司实习,嫁给什么人,接手什么业务,打什么官司,跟什么人合作。每一步都是她自己做的决定,每一个决定都是她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最优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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