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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报到日

还记得那年盛夏花开

九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落,在A大附中的林荫道上碎成一地金箔。林岁竹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仰头望着那座爬满常春藤的红砖教学楼,蝉鸣声里夹杂着远处操场上新生军训的口号声。她眯起眼睛,看见三楼最西侧的窗户敞开着,白色窗帘被风鼓起来,像一只展翅的鸽子。

“同学,需要帮忙吗?"

穿红色马甲的志愿者学长走过来,额头上挂着汗珠。林岁竹摇摇头,把分班表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高一(七)班,教学楼三楼,靠西。

她绕过喷泉池,踩着被阳光晒得发烫的石板路往教学楼走。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盖过了她心跳的声音。其实她不紧张,只是有点热。九月的南方城市,空气像被蒸过一样黏稠,她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小块。

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林岁竹没有停留。她早就记住了自己的班级和教室位置,那是三天前在官网上查到的。父亲本来说要送她,临时被公司叫去开会;母亲要带毕业班,开学比她早一周。于是她一个人坐了两个小时高铁,又转了地铁,在火车站旁的快餐店里吃了份套餐,等到下午两点才拖着行李来到学校。

三楼走廊里已经坐满了人。有的家长在帮孩子擦桌子,有的三五个凑在一起交换初中母校的信息,还有人趴在窗台上往下看,议论着楼下那棵银杏树。林岁竹从人群中穿过去,在靠窗的第三排找到贴着自己名字的座位。她把行李箱横在过道上,从包里掏出湿巾,把桌面和椅背擦了一遍。

窗外是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她刚才在楼下就注意到了。树干很粗,树皮上有深深的裂纹,叶子刚刚开始泛黄,边缘卷着一点金边。风一吹,满树的叶子就簌簌地响,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她桌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同学,这里有人吗?"

林岁竹抬起头。

少年逆光站着,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他手里抱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封皮被晒得有些发白。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有几缕贴在眉毛上方。嘴角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不是那种刻意的友好,而是好像对什么都觉得挺好笑的、懒洋洋的笑。

“没有。"林岁竹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过道的空间。

“谢谢。"他把书放在桌上,在最外侧的座位坐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叫林逸风。"

“林岁竹。"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空气里突然安静了几秒,窗外银杏叶的沙沙声变得格外清晰。林岁竹看见他眼睛里的笑意慢慢扩大,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层层荡开。

“巧了。"林逸风笑出声,眼尾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本家啊。"

林岁竹没接话,低头翻开带来的《百年孤独》。但她注意到他课本扉页上写的名字——字迹清隽,最后一笔微微上扬,像是一只欲飞的鸟。她自己的字也好看,母亲从小要求她练字,楷书行书都练过,但和他的字风格不同。她的字端正秀气,他的字带着一股不受拘束的劲,笔画总是多出一点锋锐。

“你也看马尔克斯?"林逸风把椅子往她这边转了转,胳膊搭在椅背上,“我看过《霍乱时期的爱情》,比这本好看。"

“没看过。"林岁竹翻了一页,目光落在第一段上,“很多年之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开头太长了。"他说,“但确实经典。你初中就看过?"

“初三暑假。"

“我也是。"他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不过我猜你看的是正版,我看的是盗版,字特别小,看完近视涨了一百度。"

林岁竹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她很快抿住嘴,但那个表情已经被他捕捉到了。林逸风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眼睛亮起来,正要说什么,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班主任来了!"

一个穿红色马甲的志愿者从楼梯口探出头喊了一声。走廊里顿时安静下来,家长们纷纷从教室里退出来,站在走廊两侧。林岁竹把《百年孤独》合上,和课本一起摞在桌角。林逸风也坐正了,但椅子还是微微侧向她这边,膝盖几乎碰到她的椅腿。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教语文,姓陈,说话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他站在讲台上,把教案放在桌上,目光扫视了一圈教室。林岁竹感觉他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旁边的林逸风身上,然后慢慢笑了。

“咱们班有两个姓林的同学?"他推了推眼镜,"站起来我看看。"

林岁竹合上书,和林逸风同时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轻微的声响,前后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她听见后面有人小声说:“一男一女,成绩都挺好的。"

“哟,还真是。"陈老师笑着摆摆手,“行了,坐下吧。以后班里有什么活动,你俩多配合。同名同姓是缘分,同姓不同名也是缘分。"

林岁竹重新坐下时,余光瞥见林逸风正偏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她假装没看见,把视线投向窗外那棵银杏树。一片叶子被风吹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最后飘到窗台上,叶脉清晰得像老人手上的皱纹。

那天的语文课讲的是《诗经·蒹葭》。陈老师没有直接讲课,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你们觉得,'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里的'伊人',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只是想象?"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举手说是真实存在的,有人说是理想化的象征。陈老师点点头,在黑板上写下“可望不可即"五个字,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刺耳又熟悉。

“不管是真实还是想象,"他说,“这种距离感是这首诗最美的地方。你们现在十六岁,很快会明白,人生中很多东西,都是隔着一段距离才好看的。"

林岁竹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字迹比平常更用力一些。她忽然感觉后背被轻轻戳了一下,转头看见林逸风递过来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条。她犹豫了一秒,接过来,在课本掩护下展开。

上面画着一幅简笔画——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站在水边,芦苇丛里探出一只歪歪扭扭的蜻蜓。女孩没有画脸,但马尾辫的弧度和她的一模一样。旁边写着一行小字:“道阻且长,但风景不错。"

她回头瞪他,林逸风正低头在笔记本上记笔记,仿佛刚才的纸条不是他传的。阳光从他侧面的窗户照进来,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她这才发现他的睫毛很长,眨眼的时候像蝴蝶扇动翅膀。

下课铃响,林逸风把笔记本往她这边推了推。

“送给你。"

“什么?"

“刚才画的,"他指了指她手里的纸条,“正式版。"

林岁竹低头一看,笔记本上是一幅更完整的画:同样的水边女孩,但背景多了芦苇、蜻蜓、远处的山,还有一行更工整的字:“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七班第三排。"

“画得不好,"林逸风已经站起身,单手插进裤兜,“就当是……本家见面礼?"

他转身走出教室,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熙攘的人群里。林岁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最后小心翼翼地把它从笔记本上撕下来,夹进了《百年孤独》的扉页。那片从窗台飘进来的银杏叶,被她一起夹了进去。

中午食堂人很多,林岁竹排在长队里,手里端着不锈钢餐盘。她不太擅长在人群中争抢,眼看着前面的女生一下子端走了最后一份糖醋排骨,只剩下番茄炒蛋和青椒土豆丝。她叹了口气,把餐盘往前推了推。

“阿姨,要那个。"

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指了指窗口角落。林岁竹回头,林逸风不知什么时候排在了她后面,手里也端着餐盘,但上面已经有一份糖醋排骨。

“那份是给别人留的。"打菜阿姨头也不抬,“学生不能吃。"

“哦。"林逸风缩回手,冲林岁竹耸耸肩,“看来咱俩都只能吃素了。"

最后他把自己的糖醋排骨分了一半给她,说是“见面礼的回礼"。林岁竹想拒绝,但他已经把排骨拨到了她盘子里,动作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

“你初中哪的?"他问,嘴里嚼着米饭。

“市实验。"

“巧了,我附中的。"他笑了笑,“难怪没见过你。附中初中部直升上来的,大部分都互相认识。"

“你成绩很好吧?"她问。附中初中部是全市最好的初中,直升上来的学生大多成绩拔尖。

“还行,"他说,“年级前十吧,不稳定。你呢?"

“差不多。"

“那下次考试,"他放下筷子,眼睛看着她,“比比?"

林岁竹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下午是班会课,陈老师花了整整一节课讲A大附中的历史和规矩。A大附中建校八十年,出过三个省状元,本科率百分之九十八,重点率百分之七十五。规矩也很多:早上六点四十早读,晚上九点半下晚自习,周末补课,手机统一上交,校服必须穿全套。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初中是尖子生,"陈老师在讲台上踱步,“但进了附中,就要做好当普通人的准备。这里每个人都是尖子,你的优越感最多维持一个月。"

林岁竹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句话,旁边画了一只很小的蜻蜓,翅膀是歪的。她画完才意识到自己在画什么,赶紧用笔涂掉,但墨迹晕开,在纸上留下一团模糊的阴影。

放学时已经六点半,夕阳把教学楼染成橘红色。林岁竹拖着行李箱往宿舍区走,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她没有回头,但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喂,林岁竹。"

她停下来,转身。林逸风追上来,与她并肩走着,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签字笔。那支笔的笔帽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风"字,不知道是他自己刻的还是本来就有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问。报到时她只说了姓氏,没有说全名。

“成绩单上有啊,"他理所当然地说,“我排你后面两个名次,早就看到了。"

“你查这个干什么?"

“知己知彼,"他笑,“才能百战不殆。明天周末,去图书馆吗?"

“去干什么?"

“比成绩啊。"他理所当然地说,“输的人请喝奶茶。"

林岁竹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被染成淡淡的金色,嘴角还是那种懒洋洋的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亮,像落了一颗星星。

“好。"她说。

他们约在周六下午两点,校图书馆。A大附中的图书馆是全市中学里最大的,五层楼,藏书三十万册,周末对全校开放。林岁竹到的时候,林逸风已经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数学奥林匹克小丛书》。

“你来晚了,"他看了看手机,“两点零三分。"

“三分钟也算晚?"

"算。"他把旁边的椅子拉开,"我请你喝奶茶,作为迟到的惩罚。"

“不是说输的人请吗?"

“先欠着,"他站起来,“等我考赢你,一起算。"

图书馆的周末总是人满为患,但二楼靠窗的角落相对安静。他们占了靠窗的一张长桌,中间隔着一摞参考书,偶尔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里,会夹杂几句极轻的交谈。

“这道题你辅助线画错了。"

“哪里?"

林岁竹倾身过去,指尖点在几何图的某个位置。她的发梢扫过他的手背,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是青柠味的。林逸风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这里,"林岁竹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连接B点和D点,用相似三角形。"

“……哦。"

“你发什么呆?"

“没什么。"林逸风低下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笔直的辅助线,“就是突然觉得,数学也没那么无聊。"

他们学到五点半,图书馆开始放闭馆音乐。林岁竹收拾书包时,发现草稿纸边缘多了一只简笔画——一只猫趴在书上睡觉,旁边写着:“今天输了,奶茶先欠着。"

“你什么时候画的?"

“你做题的时候。“他把草稿纸抽走,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走了,喝奶茶去。"

那天的奶茶是林逸风请的。校门口那家叫"盛夏"的奶茶店,招牌是芒果冰沙,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椅,坐满了穿校服的学生。林岁竹捧着杯子,看着玻璃橱窗里自己的倒影,忽然说:"你为什么叫逸风?"

“我爸取的,"林逸风咬着吸管,“取自李白的诗,'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他希望我洒脱一点,不要像他一样一辈子当工程师,算来算去。"

“你呢?"他问,“岁竹,是岁寒三友的意思?"

“差不多。"她顿了顿,“因为我出生在冬天,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妈喜欢竹子,就取了'岁寒竹'的意思,说希望我像竹子一样,冬天也不凋零。"

“岁寒竹……"林逸风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我们现在,算不算盛夏的竹子和风?"

林岁竹没回答,但低头喝奶茶时,嘴角悄悄弯了起来。芒果冰沙很甜,甜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有放慢速度,一口气喝了半杯。

“下周还有图书馆吗?"他问。

“下周要军训。"

“哦对,"他拍了下脑袋,“忘了。那下下周?"

“好。"

夕阳彻底沉下去的时候,他们在校门口分开。林岁竹往宿舍区走,林逸风往校门口走,他说要回家拿东西。走出十几米,她忽然回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地,正好看向她的方向。

他举起手,挥了挥,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林岁竹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半杯奶茶。杯壁上的水珠渗出来,把她的掌心打湿了一片。她想起他说“盛夏的竹子和风"时的表情,眼睛弯着,睫毛在夕阳下是金色的,像某种她只在画册里见过的鸟。

那天晚上,她在宿舍的台灯下写日记。宿舍是四人间,另外三个女生还没来齐,只有她对床的苏晚到了,正躺在床上玩手机。林岁竹写得很慢,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

“九月三日,晴。A大附中,高一七班。遇见一个人,叫林逸风。他说我们是本家,说我们是盛夏的竹子和风。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好的开始,但银杏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就响,很好听。"

她合上日记本,从《百年孤独》里取出那张画着水边女孩的纸条,在台灯下看了很久。女孩的背影和她很像,马尾辫,瘦瘦的肩膀,站在芦苇丛边。那只蜻蜓画得歪歪扭扭,翅膀不对称,但有一种笨拙的生动。

窗外传来远处操场的声音,有人在夜跑,脚步声规律地响着。林岁竹把纸条重新夹进书里,关灯睡觉。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银杏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某种她还没学会解读的密码。

开学第一个月的摸底考在九月最后一周。考试前一天晚上,林岁竹在图书馆自习到九点半,闭馆时才收拾书包。她在走廊里遇见林逸风,他靠在窗边,手里转着那支刻着“风"字的笔。

“紧张吗?"他问。

“不紧张。"

“我紧张,"他笑,“怕考不过你,奶茶欠太多了。"

“那就好好考。"

“林岁竹,"他忽然叫她的全名,声音轻了一些,“如果我们考进年级前十,继续当同桌怎么样?"

“座位是按成绩自己选的。"

“我知道,"他说,“所以问你愿不愿意。"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够大,灯忽然灭了。黑暗里,林岁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近,带着一点薄荷糖的清凉。

“好。"她说。

灯亮了,是隔壁教室有人出来,脚步声触发了感应。林逸风还是靠在窗边,但耳朵尖有点红,不知道是被灯光照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说定了。"他说,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明天考试加油。"

“你也是。"

摸底考持续了两天,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五门课排得满满当当。林岁竹做题很快,但检查得很仔细,每道题至少算两遍。最后一科化学结束时,她交了卷,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

叶子又黄了一些,风一吹,有几片飘落下来,在空中打转。

“考得怎么样?"

林逸风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瓶身上凝着水珠。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行。"她说,“你呢?"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他坦诚地说,“时间不够了。你呢?"

“做完了,但不确定对不对。"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我还是欠你一杯奶茶。"

成绩在三天后公布,贴在教学楼一楼的大厅里。林岁竹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自己的名字挂在第一位,总分716。她往下看,第二位是实验班的一个男生,再往下看,第三位——林逸风,710分,比她低六分。

“下次我会超过你的。"

她回头,林逸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手里转着那支黑色签字笔。他今天没穿校服,是一件灰色的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

“拭目以待。"林岁竹说。

他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其实我喜欢你排在我上面。"

林岁竹愣了一秒,耳尖微微发烫。她后退半步,从人群里挤了出去,留下林逸风一个人站在原地,笑得肩膀都在抖。

那天的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岁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但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喂,林岁竹。"林逸风追上来,与她并肩走着,“明天周末,去图书馆吗?"

“去干什么?"

“比成绩啊。"他理所当然地说,“输的人请喝奶茶。"

“你这次没输。"

“但我更喜欢你排在我上面,"他重复了一遍,眼睛看着她,“所以请你喝奶茶,庆祝你下次超过我。"

林岁竹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被染成淡淡的金色,嘴角还是那种懒洋洋的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认真,认真得让她不敢直视。

“好。"她说。

他们在“盛夏"奶茶店坐到太阳落山。他点了两杯芒果冰沙,说:“既然是我请,就喝一样的"。林岁竹没反对,但喝得很慢,冰块在杯子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为什么选文科?"他突然问。

“还没选。"

“以后会选吧?"

林岁竹看着杯子里融化的冰块:“可能。我喜欢语文和历史。"

“我猜到了,"他说,“你看《百年孤独》,背《蒹葭》,作文肯定写得很好。"

“你呢?"

“理科吧,"他说,“我物理还行,画画也还行,以后想考建筑。"

“建筑?"

“嗯,"他眼睛亮起来,“设计房子,设计城市。我想设计一个有很多窗户的房子,每个窗户都能看到不同的风景。"

林岁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很多窗户,很多风景。她说:"那我要设计一个有很多书架的房间。"

“那把我的房子和你的房间连起来,"说,"中间种一棵银杏树。"

她没接话,但低头喝奶茶时,嘴角悄悄弯了起来。芒果冰沙很甜,甜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有放慢速度,一口气喝了半杯。

回宿舍的路上,他们在银杏树下站了一会儿。叶子在路灯下是金黄色的,风一吹就簌簌地响。林逸风忽然伸手,从低处的枝条上摘了一片叶子,递给她。

“见面礼的回礼的回礼,"他说,“正式的。"

林岁竹接过叶子,叶脉清晰得像老人手上的皱纹,边缘还有一点淡淡的绿。她小心地夹进课本里,说:“谢谢。"

“不客气,"他说,“本家嘛。"

他转身往校门口走,走出几步又回头,举起手挥了挥。林岁竹站在银杏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手里握着那片叶子,叶柄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九月二十八日,晴。摸底考他第一,我第三,差两分。他说更喜欢我排在他上面,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银杏叶黄了,他摘了一片给我,说是正式的见面礼。正式的什么?他没有说。"

她合上日记本,把银杏叶和那张画着水边女孩的纸条放在一起,夹进《百年孤独》的扉页。窗外传来远处操场的声音,有人在夜跑,脚步声规律地响着。她想起他说"中间种一棵银杏树"时的表情,眼睛弯着,睫毛在路灯下是金色的,像某种她只在画册里见过的鸟。

十月的第一个周末,学校组织新生军训。林岁竹站在操场上,穿着不合身的迷彩服,帽子大得遮住半张脸。她所在的排是七班和八班混编,她站在第三排最边上,旁边是八班的一个胖女生,一直在抱怨鞋子磨脚。

“全体都有!立正!"

教官是个年轻的士官,皮肤黝黑,声音洪亮。林岁竹挺直背,目光平视前方。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落了,风一吹,金黄色的叶子飘到队列里,有人偷偷去捡,被教官瞪了一眼。

“站军姿!三十分钟!不许动!"

太阳很毒,林岁竹感觉汗水从额头滑到下巴,痒得难受,但不能擦。她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数着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到第二十分钟的时候,她感觉眼前发黑,腿有点软。

“报告!"

旁边排有人喊了一声,是男生的声音,有点熟悉。她不敢转头,但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队列里走出来,往操场边的树荫下走去。

“有人中暑了,"教官说,“旁边的人扶一下!"

林岁竹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林逸风。他们按性别分队,男生在操场另一边,她看不见。但她想起他说“我紧张"时的表情,耳朵尖红红的,不知道是真的紧张还是装的。

军训持续了七天,每天六点起床,晚上九点解散。林岁竹晒黑了一圈,但学会了叠豆腐块被子,学会了正步走,学会了在烈日下站着不动。最后一天是汇报演出,各班走方阵,评优秀连队。

七班拿了第三名。陈老师站在队列前面,笑着说:“不错,第一次集体活动,有凝聚力。"

林岁竹站在人群里,往男生那边看。林逸风站在最后一排,帽子摘了,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他似乎也往这边看,但距离太远,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

解散后,她在操场边的水龙头前洗脸,冰凉的水冲走了暑气。身后有人递过来一张纸巾,她抬头,林逸风蹲在旁边,下巴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珠。

“你中暑那天,"她问,“是真的还是装的?"

"你猜?"他笑,眼睛弯成月牙。

“装的。"

“为什么?"

“因为你在树荫下坐了三分钟就活蹦乱跳了。"

他笑出声,肩膀抖得厉害:“观察得挺仔细。我确实有点头晕,但没那么严重。主要是想休息。"

“幼稚。"

“你才幼稚,"他说,“站军姿的时候偷偷数叶子,我看见了。"

林岁竹脸一红,把湿纸巾扔在他脸上。他接住,擦了擦脸,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军训礼物。"

那是一个用梧桐叶折成的小动物,看不出是什么,但有两只尖尖的耳朵,可能是狐狸,也可能是猫。叶脉清晰,边缘有点枯黄,但折得很仔细,每一道褶子都很平整。

“你折的?"

“军训期间偷偷折的,"他说,“被教官发现就完了,说是搞小动作。"

“这算什么动物?"

“狐狸,"他说,“或者猫。看你怎么看。"

林岁竹接过叶子折的动物,小心翼翼地放进校服口袋。她想起他笔记本上那些简笔画,猫、蜻蜓、女孩,都是歪歪扭扭但有一种笨拙的生动。这个人好像随时随地都在画画,在课本上,在草稿纸上,在叶子上。

“下周正式上课了,"他说,“座位按成绩选,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什么约定?"

“考进前十,继续当同桌。"

林岁竹愣了一下。她以为那只是走廊黑暗里的一句玩笑,没想到他还记得。她看着他的眼睛,很亮,很认真,认真得让她不敢直视。

“好。"她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我先走了,回家补觉。七天军训,比我中考还累。"

“你中考怎么考的?"

“正常考的,"他笑,“但附中初中部竞争太激烈,我勉强挤进来的。"

林岁竹看着他走远,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只叶子折的动物,叶脉的纹路硌着指尖,像某种密码。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十月七日,晴。军训结束,他送了我一只叶子折的狐狸,或者猫。他说下周座位按成绩选,别忘了约定。什么约定?走廊黑暗里的那句话,我以为他忘了。但他记得。银杏叶又黄了一些,风一吹就响,很好听。"

她把叶子动物和银杏叶放在一起,夹进《百年孤独》的扉页。书已经看了一半,但她总是翻到扉页,看那张画着水边女孩的纸条,看那片金黄色的叶子,看这只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折纸。

窗外传来远处操场的声音,有人在夜跑,脚步声规律地响着。她想起他说"中间种一棵银杏树"时的表情,眼睛弯着,睫毛在夕阳下是金色的。那时候她以为三年很长,长到足够他们一起走完很多路。

但那时的她还不知道,有些路在盛夏交汇,也终将在盛夏走向不同的方向。

就像此刻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正在一点点变黄,等到深秋便会落尽,等到来年春天,又会长出新的嫩芽——只是看风景的人,或许已经换了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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