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盛夏的蝉鸣

十月底的月考结束后，陈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眼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全班。林岁竹正低头订正数学错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她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到，抬头时正好对上林逸风投过来的视线。

“这次换座位，按成绩自己选。"陈老师把排名表贴在黑板旁边，“林岁竹，你先挑。"

她站起身，在四十多道目光里走到讲台边。排名表上她的名字挂在第一位，林逸风紧跟在后面，相差三分。她选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正对着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像下了一场碎金雨。

“林逸风。"

她看着他径直走过来，把书包放在她后面的座位上。

“巧了。"他压低声音，尾音带着笑，“以后上课睡觉，记得帮我挡着点。"

林岁竹没理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秋日的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真正让他们的关系从“同姓的本家"变成某种更亲密的东西，是那个十一月的晚自习。

那天是周三，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最后一道解析几何题。林岁竹的笔突然没墨了，她翻遍笔袋也没找到备用笔。正打算向同桌借，一张纸条从后面传过来，叠成歪歪扭扭的方块。

她展开，上面画着一只打瞌睡的猫，圆滚滚的脑袋枕在“Z"字上，旁边写着：“笔借你，利息是一杯奶茶。"

她把纸条翻过来，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或者，下次考试让我三分也行。"

林岁竹回头瞪他，林逸风正趴在桌上，下巴垫着胳膊，眼睛弯成月牙。她把纸条夹进课本里，用他递过来的笔继续写题。那是一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笔帽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风"字，不知道是他自己刻的还是本来就有的。

下课铃响，她转身把笔还给他。

“笔帽上的字……"

“我自己刻的。"他转动笔帽，“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艺术气息？"

“丑。"

“……林岁竹，你能不能偶尔说点好听的？"

她站起身，把那张画着猫的纸条拍在他桌上：“这个，没收了。"

林逸风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他笑声很轻，像是怕惊动窗外的夜色，但肩膀抖得厉害，最后干脆把脸埋进臂弯里。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抬起头，眼角还有笑出来的泪光，“就是觉得，你好像也没那么高冷。"

林岁竹转身走了，但耳根在走廊的灯光下红得明显。

真正的高冷是装不出来的。她从小就不擅长和人亲近，父母工作忙，她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在周末的图书馆待到闭馆。但林逸风像一块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石头，不由分说地滚进她的生活里，带着温度，带着声响，带着某种她无法拒绝的明亮。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他发来QQ消息：“学校后巷开了家旧书店，去不去？"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又消失，才回了一个“好"。

旧书店藏在两栋居民楼之间，招牌是块褪色的木板，写着“拾光"两个字。推开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空气里漂浮着旧纸张特有的干燥气息。林逸风比她先到，正蹲在角落的书架前翻一本《围城》。

“你来了。"他抬头，把书塞回去，"我发现一本好东西。"

他抽出一本《挪威的森林》，封面已经磨损，内页有前主人用铅笔写的批注。林岁竹接过来，翻到某一页，看见一行娟秀的字迹：“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1987年春。"

“二十年前的人写的。"林逸风凑过来看，呼吸拂过她耳侧，“你说，这个'春'现在在哪里？"

林岁竹合上书：“可能在某个地方，继续活着。"

“也有可能，"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片银杏叶，“在某个秋天的下午，把叶子夹进书里，然后忘了。"

那片叶子金黄透亮，叶脉清晰得像一幅画。他把叶子夹进她手里的《挪威的森林》里，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这样做过很多次。

“送你了。"他说，“就当……利息的一部分。"

林岁竹低头看着书页间露出的金色叶尖，忽然想起什么：“你哪来的银杏叶？"

“学校那棵树上摘的。"他理直气壮，"我爬上去的。"

“……你多大了？"

“十六。"他笑，"但心理年龄八岁。"

她没忍住，嘴角弯了起来。这是林岁竹第一次在他面前笑，不是礼貌性的弧度，而是真的觉得好笑，眼睛微微眯起，露出左边脸颊一个很浅的酒窝。

林逸风看得愣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耳尖悄悄红了。

那天他们在书店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找出一套八十年代的《射雕英雄传》，她淘到一本《海子诗选》。出门时夕阳正斜斜地照进巷子，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某个瞬间重叠在一起。

“林岁竹。"

“嗯？"

“下次还来吗？"

她抱着书，银杏叶从书页间探出一角，在秋风里轻轻颤动。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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