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府门前停稳时,晨光正从东边的屋脊上漫过来,给罗府的黑漆匾额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先下车的是魏安。十二岁的少年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间束着银丝绦带,脚蹬黑色缎面小朝靴。他跳下马车时动作利落,站稳后转过身去,朝车里伸出一只手。
魏安·弟弟“姐姐,到了。”
车帘掀开,表小姐魏晚晴探出身来,粉绮罗裙在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朵被风吹动的桃花。她扶着弟弟的手下了车,抬起头,杏眼弯成两道月牙,梨涡浅浅地漾开。
后面跟着一队仆从,提着大大小小的箱笼包袱。
车帘再次掀开。
一双手伸出来,扶着车门稳了稳身形。四十岁出头的妇人踩着脚踏缓缓下了车。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褙子,料子不算华贵,但裁剪合体,素净大方。头发梳成圆髻,簪着一支银簪,耳垂上坠着两粒小小的珍珠,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下车后先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抬头看了一眼罗府的匾额,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老太太周梅花已经迎了上来。
老太太·周梅花“婉清——”
老太太拉着魏晚晴的手,眼眶泛红,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老太太·周梅花“瘦了。比上次来瘦了不少。”
大夫人夏荷英也走上前来,拉着魏晚晴的另一只手,目光里满是怜惜。
大夫人·夏荷英“一路辛苦了吧?身子可还好?”
魏晚晴笑着摇头,转向身后那妇人:
魏晚清·表小姐“母亲陪着我一起来的,没少操劳她。”
项氏走上前来,朝老太太和周氏各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温婉:“有劳舅母、太太您们对婉清的记挂。”
老太太连忙扶住她。
老太太·周梅花“不必多礼,都是一家人。”
大夫人拉着项氏的手,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但很快就被笑意盖过去了。
大夫人·夏荷英“婉清的身子弱,这一路颠簸,怕是累得不轻。”
项氏点头,语气温和:
项云儿·项姨母“托舅母的福,一路还算顺利,婉清在路上歇了两回,倒也没怎么累着。”
魏安规规矩矩地上前,朝老太太和大夫人各行了一礼:
魏安·弟弟“安安给老太太请安,给舅母请安。”
大夫人拉过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眼里满是欢喜:
大夫人·夏荷英“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你才这么点儿——”
(她比了比自己腰的位置)
大夫人·夏荷英“如今都到我肩膀了。”
魏安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魏安·弟弟“舅母,我已经十二了,不是小孩子了。”
项氏在旁边轻声嗔了一句:
项云儿·项姨母“安安,在长辈面前要稳重些。”
魏安笑容收了几分,但眼里的狡黠没散。
大公子罗文翰站在一旁,始终面带微笑,这时才拱手见礼:
大公子·罗文翰“表妹一路辛苦。项姨母安好。”
魏晚晴朝他福了一礼,大大方方地笑道:
魏晚清·表小姐“表哥客气了。”
她的声音是稳的,笑容是自然的,动作是得体的。没有人看得出来,她垂下的眼睫后面藏着一汪深水——那水底下,压着好些年的心事。
她第一次来罗府的时候,才七岁。
那年老太太做寿,母亲项氏带着她来贺寿。她记得那天的罗府张灯结彩,到处都是人,她怯生生地跟在母亲身后,谁都不敢看。后来大人们在前厅说话,她一个人被领到偏院去歇息,经过花园的时候,看见一个穿月白色衫子的小少年蹲在花圃旁边,正在给一株快要被太阳晒蔫的花浇水。
(幼年·大公子罗文翰)

她记得他的侧脸。记得他浇水时专注的神情。记得他站起来看见她时,温和地笑了笑,问她:“你是谁家的妹妹?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七岁的魏晚晴说不出话来。她只觉得,这个哥哥好好看。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罗府的大公子,罗文翰。
那年他十岁。
此后她陆陆续续来罗府住过几次,每次都能见到他。她看着他从一个温和的少年长成了温润如玉的青年,看着他在府学里步步登高,看着他被长辈们夸赞、被同窗们敬重。她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像收藏一颗又一颗的珍珠,穿成一条没有人看得见的链子,贴着自己的心口挂着。
奈何落花有意,溪水无情。
大公子罗文翰对她,只是出于一种兄长的好、亲戚的好,客气、温和、有礼,却从不越过那条线。
所以她把那份心思藏得很好,好到连母亲项氏都只是隐约觉得“这孩子对罗府格外亲近”,却从未真正挑明过。
如今她来临州养病,母亲带着安安跟来,安安要跟着表哥读书。她又要住进罗府了。
她相信总有一天,她可以让大公子也对自己有意的。
这个念头不是没有来由的。她生得好看——这一点她从不在嘴上承认,但心里清楚。京城里见过她的公子哥儿们,没有一个不多看两眼的。她性子也好,不矫揉造作,不尖酸刻薄,该大方的时候大方,该安静的时候安静。她会弹琴,会下棋,会写一笔不算顶尖但也拿得出手的簪花小楷。她读书,虽然不是博览群书,但跟人交谈时从不露怯。
她不是配不上他。
只是时机未到。
她不需要做什么出格的事。不能做,也不会做。她只要做好自己——温婉、得体、善解人意,让他在不知不觉中习惯她的存在,习惯她的好,习惯到某一天忽然发现,身边少了什么似的。
不争不抢,不急不躁。
这是她给自己定下的方略。
项氏在旁边和大夫人的话说得热络,偶尔看一眼自己的女儿,目光里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意味。知女莫若母,魏晚晴那点心事,情窦初开,郎才女貌的,她不是全无察觉。只是这种事,关乎自家闺女的声誉,她不好私下定夺。正值芳龄,心中对温润如玉的公子哥生出几分倾慕,说来也是人之常情的少年慕艾,本就是世间最自然不过的事。
做母亲的,因为看出了这点心思就贸然去试探罗府的意思,万一人家没有这个打算,彼此都难堪。
她自心中有一杆秤,对女儿的婚姻大事,是轻不得,重不得。
此行除了送女儿来养病,还有一桩心事。
项氏叹了口气,拉着大夫人的手,像是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
项云儿·项姨母“舅母,不瞒您说,我这次跟着来,除了送婉清,还有一件事。”
大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但说无妨。
项氏看了一眼旁边正东张西望的魏安,压低了声音:“
项云儿·项姨母就是这个臭小子。安安今年十二了,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在京城的时候,三天两头不去学堂,先生管不住他,他爹又忙着衙门里的事顾不上。这孩子聪明是聪明的,就是不肯用心读书。我想着,把他带到临州来,跟着大公子——让他表哥带带他,耳濡目染,兴许能收收心。”
大公子听见这番话,微微欠身,语气平和:“
大公子·罗文翰姨母放心,安安若肯用功,我自当尽心。”
魏安在旁边听见“收收心”三个字,撇了撇嘴,那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在舌尖上转了两圈,到底没敢说出来。
大夫人把项氏的来意听得明白,笑着说:“我当是什么要紧的,这算什么,只管放心交给我家翰儿就好了。”
魏安这孩子底子不差,就是心性还没定下来。
大公子性子沉稳,自是做榜样的料。
老太太笑道:
老太太·周梅花“好好好,兄弟俩多亲近亲近。安安在府里住着,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他表哥。”
项氏则连连点头谢过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