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大公子罗文翰

次日清晨，天边才泛起鱼肚白。

（宅·后花园）

天井里的石榴树还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枝叶间挂着的果子沾了露水，在晨光未至的朦胧中泛着湿润的光泽。空气里飘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混着远处灶房飘来的袅袅炊烟，是清晨独有的味道。

秋月又已经起了。

她蹲在水缸边洗漱，听见林芷的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半个月的同屋生活让她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不客套，不寒暄，但彼此照应。秋月洗完脸，把水瓢递给了林芷，自己起身回屋了。

林芷接过水瓢，舀了半瓢水，蹲在秋月刚才蹲的位置，安安静静地洗了脸。

晨光渐渐亮起来。

她去后院木架上取了水桶和木瓢，提着往后花园走。这半个月她每天都做这件事，已经轻车熟路。哪里的花喜水、哪里的花怕涝、哪几株是花匠新栽的需要格外小心——她心里门儿清。

林芷走到花园东边的那片月季前，蹲下来，舀了半瓢水，慢慢地浇在根部。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轻声呢喃。

浇完一片，她提着水桶往西边挪了几步。

石板路上有露水。

她忘了。

老家的春天也是这样，清晨的石板路上全是露水，滑得很。她在老家走了十八年，从没滑倒过，因为她习惯了——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走。

可今天她提着水桶，桶里的水晃来晃去，重心不稳。她迈出右脚的时候，鞋底踩上了一块长了薄薄青苔的石板，脚下一滑——

“啊——”

水桶脱了手，水花四溅。她的身子往后仰去，眼看就要摔个结实。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

那力道不大不小，恰到好处地卸去了她下坠的势头，又不会把她拽得踉跄。林芷的后背撞上了一堵温热的胸膛，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气钻入鼻息。

她站稳了，那人便松了手，退后一步。

“小心些，石板上都是露水。”

声音不大，温和得像三月里的春风，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力量。

林芷连忙转过身来，低头福了一礼：“多谢公子——”

她的话顿住了。

眼前站着一个年轻公子。

他身量颀长，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束着一条青色的绦带，衣袂随风微动。晨光从他身后斜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的五官生得极好——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笔直，薄唇微抿时带着一丝天然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没在笑。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的眉眼，清润如玉，温润中透着一股英气，仿佛山间溪流映着朗月，干净得不染尘埃。

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目光平和地落在林芷身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的笑，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和善，像春风拂过水面，不留痕迹，却让人心里一暖。

林芷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的衣裳不算华贵，月白色洗得微微发白，腰间那条绦带也是最普通的青色丝绦，不饰珠玉，没有镶金。但他的气质摆在那里——不是刻意的矜贵，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与端方。

像是山间的青松，不争不抢，却自有一股清气。

“无妨。”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下次小心些。”

林芷回过神来，连忙又福了一礼，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奴婢林芷，多谢公子搭手。不知公子是——”

“路过。”他说。

只说了两个字，便转身走了。

他走得也不快不慢，步子稳稳当当，月白色的衣袂在晨风里轻轻飘动。走到月亮门前，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回头，又似乎没有，最终只留下一道颀长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林芷站在原地，手里提着半桶洒了的水，愣愣地看了片刻。

她蹲下来，把洒了大半的水桶重新打了水，继续浇花。

一株，两株，三株。

水慢慢地浇在根部，渗进土里。

她浇完了月季，浇完了芍药，浇完了玉兰。花园里所有的花都喝饱了水，在晨光里精神抖擞地舒展着枝叶。

林芷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胳膊，把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从脑海里拂去了。

她是丫鬟，浇花是她的事。

路过的公子是谁，跟她有什么关系？

五日后，表小姐如约登门。

（宅·罗府）

罗府的大门前，黑漆的匾额上“罗府”两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门口的场地清扫得干干净净，连石狮子脚下的缝隙都用水冲过，青砖地面泛着湿润的光泽。

老太太周梅花站在最前面。她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着一支翡翠簪子，通身的气派不怒自威。常嬷嬷站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捧着一件披风，随时准备伺候。

大夫人夏荷英站在老太太右手边。她三十七八岁的年纪，保养得宜，皮肤白皙，五官端庄秀丽，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腰间系着一条白玉缀珠的禁步，整个人素雅却不失贵气。她的神情是温和的，但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到底是她娘家那边的亲戚，虽说是远房，到底沾着亲。

大公子罗文翰站在大夫人的身后。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直裰——又是月白。林芷站在人群后面，隔着十几步远，只看见他的侧脸。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和地望着大路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不是刻意的笑，是自然而然的温润，像山间的溪水，不急不躁地流淌着。

三小姐罗文茵站在老太太左手边，挽着祖母的胳膊，一脸娇俏。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衬得她肤若凝脂、眉目如画。

日头渐渐升高。

刘管家喊了一声：

刘大海·刘管家“回太太，夫人，表小姐来了！”

大路上，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来。马车不算华丽，但很讲究——车身是上好的楠木，帷幔是雨过天青色的绸缎，车檐下挂着一盏小小的琉璃风灯，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摇摆，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身穿靛蓝色短褐，鞭子甩得又脆又响，一看就是京城大户人家的做派。

（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