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的嘴角拉了一下,眼底的血丝比刚才更密。
他从桌面上捞起那份账目摘录,纸页在手里攥出了折痕。
“祁同伟,你少拿这些东西吓唬我。”
“化州开发区的项目审批是经过省发改委的,每一笔资金走的是专项通道,程序合规。”
“丁义珍在底下动了手脚,那是他的问题。”
祁同伟把公文包搁回桌面,拉链拉开,又掏出一份材料。
“李书记,你说丁义珍动手脚,是他的问题。”
“那我问你一句。”
他把材料翻到中间一页,推到李达康面前。
“丁义珍每次给承建商批条子的时候,都会先到你办公室汇报一次。”
“你办公室的门禁记录,进出时间全在这儿。”
“他每次从你那儿出来,半小时之内就签批。”
“是你授意的,还是他自作主张?”
李达康低头看了一眼那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日期和时间。
“门禁记录只能证明他来过我办公室,不能证明我授意了什么。”
“来汇报工作不犯法吧?”
祁同伟把那页纸抽回去,换上另一页。
“李书记,你说得对,来汇报工作不犯法。”
“可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张手写的便签扫描件,纸面上的字迹歪歪斜斜,写着一行字:老丁,化州二期的事,按上次说的办。
落款没写名字,右下角盖了一个小圆章。
李达康的私人印鉴。
他认出那个章的一瞬,整张脸上的血色退了大半。
祁同伟拿手指戳了戳那行字。
“这张便签是从丁义珍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取出来的。”
“丁义珍跑路那天走得急,保险柜的密码盘都没来得及归零。”
“李书记,你还要说这是他自作主张?”
李达康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音节,没成词。
两只手撑在桌面上,十根手指岔开铺满桌面,手背上的筋全顶了起来。
在座的常委班子成员开始有人挪椅子。
宣传部长把身体往后靠了靠,椅子脚在地面上刮出一声。
常务副市长的杯子举到嘴边,停了两秒,又放了下来。
祁同伟双手撑在桌面的另一头,身体前倾,目光落在李达康脸上。
“李书记,你引以为傲的GDP,下面埋了多少黑钱?”
“你老婆收钱你不知道,丁义珍跑路你不知道,化州项目亏空你还不知道。”
“是你眼瞎了,还是汉东的老百姓眼瞎了?”
李达康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放屁!”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搪瓷杯盖弹起来,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丁义珍的事,我已经向省委做了说明!化州项目的资金缺口,是他挪用造成的,跟我没有关系!”
祁同伟直起腰。
“跟你有没有关系,你说了不算。”
“这些材料要是送到中纪委,你觉得他们会只听你的说明?”
“他们看证据。”
“便签在这儿,门禁记录在这儿,资金流向全对得上,你老婆的口供我也拿到手了。”
“李书记,你拿什么跟这些东西对?”
李达康的嘴张了两下,第一下没出声,第二下才挤出来几个字。
“欧阳菁的口供……她说了什么?”
祁同伟摇头。
“她说了什么,你不该问我。”
“你该问你自己,这些年她在城市银行做的那些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李达康的手从桌面上撤了下去。
他站在那里,腰一寸寸弓下去,整个人的气势在垮。
那个在京州说一不二的市委书记,这会儿站在自己的会议室里,在十一个下属面前,连一句完整的反驳都拼不出来。
祁同伟看着他,给了最后一刀。
“李书记,我今天来,跟你吵架没意思。”
“我给你看这些东西,就是让你明白一件事。”
“你弹劾我的材料递上去,这些东西也会递上去。”
“到时候省委查的就不是我了。”
李达康膝盖一软,整个人跌进了椅子里。
手搭在扶手上,五根指头慢慢收拢,又松开。
嗓子里的声音沙得厉害。
“同伟同志,你想要怎样?”
祁同伟把桌上的材料一页页收回文件袋,封口扎紧。
“管好京州的人,别挡我的道。”
他拎起公文包,转身朝门口走去。
皮鞋声一步一步地远了。
会议室里剩下的十一个人,没有一个出声。
李达康坐在椅子里,手撑着额头,汗水从指缝里渗出来,在桌面上滴了两滴。
常务副市长看了一眼宣传部长,两个人都把目光挪开了。
走廊里传来秘书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祁厅,车在门口等着。”
祁同伟没回头。
他走出京州市委大院的时候,门口的警卫敬了个礼。
车门合上,办公室主任从前排回过头。
“祁厅,李达康那边……”
“不用管了。”
祁同伟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
“京州这个口子,通了。”
车驶出大院,拐上主路。
办公室主任的手机响了一声,他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祁厅,省委办公厅的人传话过来。”
“沙书记从下午三点开始就没出办公室,一个人在里面坐了两个钟头。”
“门口的秘书说,沙书记泡了三杯茶,一口都没喝。”
祁同伟靠在座椅上,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他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