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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府

锦绣行嘉

秋风卷着官道上的尘土扑在一辆青帏马车的车帘上,车帘微掀,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指尖莹润如玉,轻轻拨开帘角,旋即又放下。车内,一抹淡黄色衣裙的身影坐在那里,外搭浅绿色栀子纹样的马甲,肩上披着浅绿色的披风。

“姑娘,把手炉抱着吧,我让人刚换了炭,热乎的。”芸桃说着,身着青蓝色衣服的小丫鬟梳着双丫髻,发髻上绑着与衣服同色的绑带,显得格外利落。

许清栀接过手炉,那指尖从冰凉渐渐有了暖意,她轻声问道:“芸桃,咱们大概还有多久?”她年纪虽小,却已隐约有了倾国倾城的样貌,稚气未脱的脸上是清艳而不失明媚的五官。

“快到了姑娘,我刚才问过小厮了,那小厮说大概还有一刻钟。”芸桃一边回答,一边时而望向窗外。

马车在永宁侯府侧门停下时,日头已经偏西了。来接她的刘妈妈先跳下车,回身撩开车帘,目光在她脸上飞快地扫了一圈,堆起笑来:“六姑娘,到了,仔细脚下。”

许清栀把手炉递给芸桃,伸出手去搭刘妈妈的手臂,那只手从淡黄色绣栀子纹样的袖口里探出来,指尖泛着近乎透明的莹白,细得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她扶着刘妈妈下了车,站定时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坐了十几日的马车,腿脚早已软绵绵的。

她立在朱漆大门前,淡绿色的披风裹着纤细的身量,寒风一吹便显出单薄的轮廓。天光从她身后斜照过来,将她清瘦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仿佛一株刚从江南移植来的名贵兰花,怯生生地立在北方的干燥风中。

刘妈妈领着她缓缓步入府中,边走边温言道:“姑娘初归,尚不熟知府内事务,老奴这就为姑娘细细讲解一番。”

许清栀福身道:“妈妈请讲。”声音清柔,清艳的脸上是礼数周全的微笑,让她看上去少了一丝病气。

“侯爷现如今官居从四品,在翰林院当值,大娘子出身河东柳氏,是正经的名门贵女。大娘子心慈,所以这侯府里的三公子和四姑娘都是养在生母邬小娘身边,大公子、二姑娘和五姑娘是大娘子所生。大公子去年刚进了翰林院当差,二姑娘上个月出嫁了,嫁的是东昌侯家的嫡次子,姑娘估计年节能见上几面。五姑娘比您大了三个月,估计你们能玩到一块去。”

“姑娘的院子是栀茜阁,在府中东边,竹林雅致,清净宁静。”刘妈妈继续说道,许清栀端着手静静听着,脊背挺直,浅绿色的披风搭在她肩上,头上的盘髻间点缀着几朵黄绿色的绒花,与淡黄色的衣裙相衬,更显单薄清艳。

“清栀愚笨,刚回府不识路,待会劳烦妈妈带我走一次。”许清栀说完,用青绿色的帕子掩着唇轻咳了两声。

刘妈妈引着许清梢单穿过长廊,到了韶光轩。韶光轩门口站着两名身着粉色女使服饰的女使,刘妈妈推门进去,随后站到门边。堂上坐着一位妇人,那妇人身着正绿色的被子,下摆是黑色的襦裙,头上的发髻圆润,带着几根素雅的簪子,她表情严肃,见许清栀进来,端起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许清栀愣了一下,回头望了眼刘妈妈,刘妈妈微笑着冲她点头。许清栀缓步上前,端端正正地跪下去,双手行礼放在胸前:“女儿清栀,今朝回府,给母亲请安。”

“起来吧。”柳文娴喝了口茶,淡淡地说,“你从临安回来一路也累了,今儿个就不与你细讲这府中的规矩了。刘妈妈,带六姑娘去她自个儿的院子。”

“是。”刘妈妈福身道,“六姑娘,请随老奴来。”

“劳烦妈妈了。”许清栀回应道,并示意芸桃跟上。

“六姑娘,这府里现今是大娘子当家,要是有什么需求的,姑娘就差人去大娘子院子里知会一声。”刘妈妈边走边说。

到了栀茜阁,许清栀一眼便觉得清新雅致。院门是小巧的垂花小门,漆皮虽微微泛旧,但瑕不掩瑜,门前的两株栀子长势极好,春夏时节满院清香,栀茜阁也因此得名。

“六姑娘,老奴就不进院子了,姑娘进去安置下来,有什么缺的派人来知会一声。”刘妈妈说完,又朝院子里望了望,只见一个身着橙色衣裙的女使迎面走来,后面跟着三个侍女,“六姑娘,这是暖穗。”

“六姑娘妆安,奴婢暖穗,原是大娘子房里内宅二等女使,被派来伺候姑娘。”暖穗恭敬地说。

“这女使一看便是好的,妈妈替我多谢大娘子照拂。”许清栀对刘妈妈说。

“姑娘喜欢便好。”刘妈妈道,“那老奴告辞了。”

“刘妈妈慢走。”许清栀笑着送刘妈妈出门。

待刘妈妈走远后,许清栀又轻咳两声,暖穗招呼着身后的女使打扫栀茜阁的院子,里面已经打扫干净了。许清栀拉着芸桃去暖阁,芸桃又把手炉递到了许清栀手里。

许清栀静静地坐在暖阁之中,手中轻握着手炉,原本在肩上的披风现在随意地搭在她的膝上。窗外,透光的花棂窗让温暖而不刺眼的日光温柔地洒入室内。四周布置得素雅清新,每个角落都散发着淡淡的安宁之气。在这宁静而温馨的空间里,许清栀微微倚靠着软榻,闭目养神。

“姑娘,小厨房新上了牛乳茶,最是温润养胃,姑娘快尝尝。”暖穗端着托盘轻轻步入,那温柔的声音将许清栀从恍惚中唤醒。她微微一愣,随即连忙摆手推辞道:“我牛乳过敏,吃不了这些。”她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真是可惜了这份心意。”

“芸桃。”许清栀柔声唤道。

“诶!”芸桃从里屋里出来,“姑娘?”

“这茶你拿去吃吧。”许清栀用手撑着头,她坐了十几日的车,太阳穴有些发胀。芸桃看了眼茶,笑着福身说道:“是,多谢姑娘。”

“姑娘,奴婢给您换一杯来。”暖穗端着盘子正准备出去,却被许清栀叫住:“不急,我不渴。”许清栀拉着暖穗坐在榻上,“陪我说说话。”

暖穗望着自家姑娘那张清极艳极的脸,暖穗看得出了神:“姑娘长的真好看,奴婢一时看呆了,姑娘莫怪。”

许清栀的双颊瞬间染上了淡淡的红晕,她急忙以手中的绢帕轻掩半边容颜。见状,暖穗微微一笑,起身轻盈地朝膳房方向走去,准备为众人端上晚膳。与此同时,芸桃也已将里屋打理得整洁有序,每一件物品都被安置得恰到好处。

晚膳时分,桌上摆放着一碗清润的冬瓜虾仁汤与半碗香甜软糯的小米粥。许清栀自幼体弱多病,这娘胎里带来的娇弱体质令她对油腻的食物格外敏感,因此一日三餐总是以清淡为主。

此时暮云轩内,柳文娴正与永宁侯许瀚远一并用饭,柳文娴为许瀚远舀了碗火腿莲子豆腐羹。

“侯爷,今日六娘回来了。”柳文娴说道,“我瞧着那六娘相貌清艳,但怕是身子不太好,脸色白的跟那宣纸似的。”

“身子不好便请太医,那回来就回来了,做什么在这里跟我报备。”许瀚远打断柳文娴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这些事情本就应该是你这个大娘子操心,用不着与我说。”

“侯爷,六姑娘这么多年不在府里,毕竟也是侯爷的亲生女儿,侯爷也应多少去看看她。”柳文娴说道,“何况那孩子回来时礼数周全,也定然不是那种不知礼数的孩子。”

“好了好了,我改日自会去六娘院里看看。”许瀚远敷衍道,“大娘子今日也累了,早些歇着吧。”说完转身离开,去了邬小娘的邬月斋。

“侯爷估计有要歇在邬思月那了吧。”柳文娴叹了口气道,“就是可惜了这么些菜,金华来了些火腿,想着做些好吃的,罢了,撤了吧。”

刘妈妈招呼了下人来把菜撤下去,走进柳文娴跟她说道:“侯爷一定是明白大娘子用心的。”

“邬思月也是厉害啊,能牢牢攥着一个郎君的心意这么多年。”柳文娴感叹道,“刘佳,我都有些佩服她了。”

“大娘子佩服她做甚,她不过是个妾氏,是个狐媚勾引的妖精做派。”刘妈妈骂道,“倒是大娘子,当初就不该让四姑娘养在那贱人屋里,现在四姑娘把她那妖精做派更是学了个十成十。”

“现在说这些有何意义?”柳文娴说道,“云小娘死之前,整个侯府都是她在管,若不是云小娘难产死了,你觉得那管家权能这么轻易的回到我手里?”

“那六娘也是可怜,自出生就没了娘,被送去外祖家养到这么大,如今回来,还是得不来侯爷的疼爱。”柳文娴声音开始哽咽,“若是再被邬思月这么压榨下去,这日子还怎么过啊。”柳文娴眼泪掉了下来,像是在哭尽这些年受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