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感觉，就打了一天”

回到基地已经是晚上十点四十。

许鑫蓁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手机一连响了十几下。微信、微博各种APP的角标红成了一片。他把手机扔在床上，没点开任何一个，先去洗了澡。热水浇在肩膀上，把场馆里残留的空调冷气和消毒水味道一并冲走。无名指的关节被热水泡过之后没那么胀了，他活动了两下，骨头发出轻微的响声。

出来的时候手机还在响。他擦着头发走过去，看到钎城之前的微信：“你微博涨了五万粉。”

许鑫蓁点开微博，消息栏的数字跳了好几下才稳定下来。九尾这个ID的粉丝数从八千涨到了五万八，还在往上走。评论区全是“单杀久诚”的截图和“法刺之光”的弹幕截图，还有人把他赛后采访那句“没什么感觉，就打了一天”做成了表情包，配字是“九尾的日常”。

他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两秒，保存。

钎城又发了一条：“你上热搜了。”

许鑫蓁切到热搜榜，自己的名字挂在第十七位，词条是“九尾单杀久诚”。点进去第一条视频是他诸葛亮击杀姜子牙的那波操作，播放量已经过了三百万。评论区分两派，一派说新人敢打敢拼未来可期，另一派说一场论不可取等九尾被研究透了再说。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吹干头发，换了件干净T恤，去训练室。

钎城已经在里面了。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机架在支架上，屏幕上是今天的比赛录像回放。许鑫蓁的诸葛亮第一视角，他把进度条拖到单杀的那一波，反复慢放，每放一遍就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

许鑫蓁走到自己位置坐下，看了一眼钎城笔记本上的内容。“姜子牙习惯性靠左站位”等，字迹很小，排列整齐。

“你在研究久诚的习惯还是研究我的操作？”许鑫蓁问。

钎城没抬头：“都在看。”

许鑫蓁打开自己的手机，进了训练营。他的火舞今天没放出来，后面的比赛对面会继续ban，他需要留一手底牌。

清清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三根烤肠，自己吃一根，给冰尘一根，给不然一根。看到许鑫蓁和钎城已经在训练室里了，他站在门口咬了一口烤肠，含混地说：“你们两个是不是有病？今天赢了比赛不庆祝，跑来加练？”

“庆祝过了。”钎城说。

“庆祝什么了？我怎么不知道？”

钎城指了指桌上那杯芋泥波波，已经喝完了，杯底的芋泥残留物糊了一层。

清清看了那个空杯子两秒，又看了看许鑫蓁桌上那个保温杯，里面的冰美式还剩一半。冰尘从后面走过来，拿走了他手里那根烤肠，顺便把他推出了训练室。

“别打扰他们。”冰尘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进来。

清清的声音越来越远：“我就是想问问他们明天吃什么早餐——”

“明天再说。”

走廊安静了。

许鑫蓁的炸弹猫在训练营里飞来飞去。他一二技能连招的节奏很稳，因为今天赢了久诚之后他的兴奋阈值被拉高了，普通的操作满足不了他。

“你今天最后那波团战，进场之前其实犹豫了。”钎城忽然说。

许鑫蓁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犹豫了吗？他记得那波团战，对面五个人挤在龙坑里，他蹲在侧翼的草丛里，手指放在二技能上。他没有第一时间进场，因为他注意到对面的控制技能还没交完，他在等张飞先手。

“我在等控制链。”许鑫蓁说。

钎城在笔记本上把那行字划掉了，写上“等控制链”三个字。他的笔记本已经用了大半本，前面的页脚都卷起来了，后面的还很平整。许鑫蓁注意到笔记本翻到后面几页的时候，钎城的手指会特意压一下书脊，怕它自己合上。

许鑫蓁靠在椅子上，赢了久诚的感觉比他想象的要淡。

训练营里的英雄已经站在原地被电脑人打死了，复活倒计时的数字在屏幕中央跳动。

“久诚是KPL的牌面，我今天单杀他一次，所有人都在说‘天才中单’‘法刺之光’。但明天呢？后天呢？联盟里那么多中单，每个人都在研究他，他被人单杀的次数多了，不一定是我厉害，也可能是他状态不好。我想证明的不是运气，是明天、后天、以后的每一天，我都能跟他打。”他的语速比平时快，像是在较劲。

训练室里安静下来。钎城放下笔，把笔记本合上，转过身看着许鑫蓁。许鑫蓁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像一层薄薄的温度落在皮肤上。

“你今天的诸葛亮，前三级对线的走位比训练赛好了很多。你三次走位躲掉了两次减速控制，不是因为久诚状态不好，是因为你记住了他技能释放的习惯。”钎城说，“这些和你打不打得过久诚没有关系。你在进步，和他强不强没有关系。”

许鑫蓁偏头重新开了训练营，选了不知火舞。这次他的手速恢复正常了，扇子的飞行轨迹稳得一批。钎城在旁边继续看录像，这次看的是自己虞姬的操作，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上面写着“二技能开太早，导致后续伤害格挡不全”。

凌晨一点，训练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输了怎么办？”许鑫蓁忽然问。

钎城端着水杯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咽下去之后才说：“没想过。”

“真没想过？”

“你打比赛的时候，会想着失败吗？”钎城反问。

许鑫蓁想了想，摇头。他打比赛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怎么赢。对面中单的血量、技能CD、走位习惯、队友的位置，这些信息塞满了他的大脑，没有空间给“输”这个字。

“走吧，回去睡了。”许鑫蓁把保温杯装进口袋，站起来。坐久了腿有点麻，他扶着桌沿才站稳。

钎城走在前面，影子落在许鑫蓁脚背上，被他的运动鞋踩住又放开，踩住又放开。

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许鑫蓁忽然说：“周诣涛。”

钎城转过身。

“你那个笔记本，明天借我看看。”

钎城点了点头，推门进了自己的宿舍。

许鑫蓁站在走廊里，听到钎城宿舍的门关上的声音，然后又听到门开的声音。钎城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递过来。

“你先看。上面写了你诸葛亮的技能释放习惯，有两处可以优化。”

许鑫蓁接过笔记本，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训练赛的日期、对手、比分，字迹从第一页到现在几乎没有变化，一样的工整一样的密集。钎城不只是记自己的问题，他记所有人的。清清绕后路线的偏好，区别于冰尘，他只记录击杀节点，除此以外还有许鑫蓁英雄的技能释放习惯、走位偏好、甚至赛后采访说过的话。

许鑫蓁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墨水颜色比其他页深一点，像是今天刚写的：“九尾今天赢了久诚，他没有很开心。”

他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钎城宿舍的门，已经关上了。

他推开自己宿舍的门，清清已经睡了。许鑫蓁把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手机的未读消息已经过百了，他没有点开任何一条，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翻了个身。

笔记本的封面在枕头旁边露出一角，借着小夜灯的光，能看到皮质的纹路。钎城借给他的时候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笔记本里的内容实在太多，多到许鑫蓁今晚不敢再看第二遍，怕看了睡不着。

窗外的广州在下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把笔记本往枕头底下塞了塞，压平，闭上眼睛。

他确实没有很开心，这才只是个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