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六号，广州，天河体育中心。
许鑫蓁站在选手通道里，能听到场馆外面粉丝的喊声。和青训营训练赛那种隔着屏幕的白噪音不同，是真人的声浪，一波一波涌进来，灌满整条通道，再从另一头漫出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无名指的关节今天没肿，昨晚冰敷了半小时，又涂了两层钎城给的药膏，现在摸上去只有微微的发热，不疼。
钎城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肩的距离。钎城今天穿了新的队服，XQ的黑色外套，背后印着“钎城”两个字。他的头发打了发胶，是运营姐姐帮他抓的，许鑫蓁看了一眼，说“像刺猬”，钎城说“像就像吧”。
清清在对着墙做深呼吸，不然靠着墙闭眼，冰尘在检查每个人的外设包，手机、充电宝、指套、散热器，一个个点名确认。教练从休息室走出来，手里拿着BP本，脸上的表情是即将奔赴战场的人特有的紧绷。
“走了。”教练说。
五个人走出通道，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
解说席的声音通过场馆音响传出来：“欢迎来到2019年KPL春季赛常规赛第一周的比赛现场！今天对阵的双方是XQ和南京Hero久竞！XQ首发阵容——中路，九尾！发育路，钎城！对抗路，清清！打野，不然！游走，冰尘！”
许鑫蓁的名字被念出来的那一刻，场馆里响起了掌声。不算大，对他们五个新人来说已经够了。许鑫蓁挥手打招呼，没有笑，径直走向舞台中央的比赛席。钎城跟在他后面一步，走路的节奏和他保持一致。
坐下之后，许鑫蓁把比赛手机架上支架，插上指套。指套是新的，钎城上周买了两盒，一人一盒。许鑫蓁那盒已经用了半盒，这个习惯他以前没有，是钎城让他戴的，说“手指有汗影响操作”。他戴了之后发现确实有用，就一直戴着。
加载游戏的间隙，许鑫蓁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比赛席。Hero久竞的五个人已经坐好了，中间那个位置是久诚，KPL的传奇中单，干将莫邪的皮肤拥有者。许鑫蓁盯着那个ID看了两秒，收回目光，落在自己的屏幕上。
BP开始。
蓝方Hero久竞先ban先选。第一ban给到了不知火舞，第二ban给到了公孙离。对面没有ban版本强势的英雄，没有针对蓝色方的常规ban位，精准锁死了许鑫蓁和钎城最拿手的两个英雄。
教练站在许鑫蓁身后，低头问他：“火舞被ban了，你拿什么？”
许鑫蓁的手指在英雄列表上划过。上官婉儿还在，嬴政还在，周瑜还在，沈梦溪还在。他选哪个都能打，这把不仅要打赢，还要打出气势。第一场KPL比赛，对面ban了他的火舞，他要让对面知道，ban火舞没用。
“上官婉儿。”许鑫蓁锁了。
对面三楼四楼选了干将莫邪和裴擒虎。干将莫邪是久诚的招牌，雌雄双剑的命中率在联盟里排第一。许鑫蓁看到这个pick，嘴角不自觉地绷紧了。棋逢对手的兴奋，让他的血液流速在加快，指尖的温度上升。
钎城在发育路锁了狄仁杰。稳稳当当，狄仁杰对线任何射手都不虚，二技能解控能保命，黄牌能反打，是钎城最让人放心的英雄。
进入游戏，加载界面。许鑫蓁扫了一眼对面的召唤师技能——干将莫邪带闪现，裴擒虎带惩戒，关羽带疾跑，马可波罗带净化，太乙真人带闪现。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些技能的CD，闪现一百二十秒，惩戒三十秒，净化一百二十秒，疾跑九十秒。记完，闭眼，再睁眼，兵线已经到中路了。
许鑫蓁的上官婉儿一级学一技能，远程消耗。久诚的干将莫邪一级学一技能，护主枭雄推开近身的敌人，同时增加法强。两个人都在试探，谁都没有先动手。第一波兵线清完，许鑫蓁落后一个兵的经济——干将莫邪的清线速度比婉儿快，雌雄双剑的剑气范围大，婉儿的一技能穿透伤害需要瞄准角度。
许鑫蓁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差距。干将莫邪清线快零点五秒，就这零点五秒，久诚先他一步往下路靠了。许鑫蓁在地图上打了个信号，钎城的狄仁杰立刻后撤，久诚的干将莫邪藏在了下路草丛，九尾支援时凭直觉后退了一步，剑气打在空气上，发出沉闷的音效。
“他预判你会去支援。”钎城在语音里说。
许鑫蓁知道。久诚在猜他的游走路线，干将莫邪提前蹲在下路河道，如果他那波没后退，雌雄双剑的爆发伤害足够在他四级之前打掉他半管血。他忍住了，看来久诚也在研究他的操作习惯。
两分钟，第一条暴君刷新。许鑫蓁的上官婉儿四级，久诚的干将莫邪也四级。许鑫蓁判断了一下局势——暴君在下路龙坑，Hero的打野裴擒虎在附近，XQ的野区视野被压制了一部分。这波暴君团不能接，接了就是前中期爆炸。
“放龙，我发育。”许鑫蓁在语音里说。
不然的橘右京撤出了龙坑范围，暴君被裴擒虎收掉。经济差拉开到五百，不大，但主动权在对面手里。
许鑫蓁的上官婉儿照常在中路清线，久诚的干将莫邪突然往前压了一步，雌雄双剑同时出手，剑气交叉在婉儿脚下。许鑫蓁的反应很快，一二技能碰撞，一段位移躲掉第一波剑气，二段位移拉开距离。但久诚的第二发雌雄双剑已经出手了，预判了他的落点。
剑气命中，婉儿的血量掉了五分之二。
许鑫蓁咬了一下嘴唇。这就是久诚，KPL的顶级中单。他的干将莫邪不是瞄你站的位置，是瞄你要去的位置。你的反应越快，他越能预判你的反应。
“九尾稳住，等我。”冰尘的张飞从下路赶过来，站在河道草丛里保他。
许鑫蓁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他的上官婉儿回到塔下，吃了口恢复，血量回到安全线。他切屏看了一眼钎城的位置——狄仁杰在下路跟马可波罗对线，补刀领先十刀，经济没有落后。
第十一分钟，许鑫蓁的机会来了。久诚的干将莫邪在中路清线，站位靠前，他的队友在上路露了头，下路钎城把兵线压到了二塔。许鑫蓁看到这个时机，在语音里说：“他身边没人。”
冰尘的张飞没有犹豫，从中路草丛跳出来，大招吼向干将莫邪。久诚的反应极快，闪现躲掉了张飞的大招控制，但闪现的方向是许鑫蓁提前判断好的——左后方，退向自家野区的方向。
上官婉儿从侧翼飞出来。
一段位移突进，二段位移拉近身位，三段位移躲掉干将莫邪的一技能击飞。大招升天，笔墨洒在干将莫邪身上，全部命中，久诚的屏幕黑了。
第一滴血。
场馆里爆发出掌声和惊呼。
许鑫蓁没有庆祝，他的婉儿落地之后立刻往后退，因为对面裴擒虎已经赶到了。他残血回到塔下，按了回城。语音里清清在喊“漂亮”，冰尘说了句“杀得好”，不然说了个“nice”。许鑫蓁只听到了钎城的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两个字：“厉害。”
拿到一血之后，蓝方的士气起来了。许鑫蓁的婉儿开始游走，每次往下路靠，钎城的狄仁杰就会往前压，两个人的配合像齿轮咬合，精准而无声。第十四分钟，许鑫蓁在中路用婉儿打出了一波完美的团战收割——三杀，对面只剩太乙真人和关羽逃回高地。
蓝方推掉中路高地塔。
第二十一分钟，风暴龙王刷新。双方在龙坑附近拉扯了三分钟，谁都不敢先动手。许鑫蓁的上官婉儿站在侧翼草丛里，手指悬在技能按键上方，汗从指套边缘渗出来，把手机屏幕弄得有点滑。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钎城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我卖。你收。”
许鑫蓁想说“你射手你卖什么”，钎城的狄仁杰已经走出去了。他的走位靠前，黄牌出手命中对面太乙真人，平A两下，太乙真人残血交闪现逃跑。对面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狄仁杰身上，马可波罗转大，关羽绕后，裴擒虎突脸，所有人都在打钎城。
许鑫蓁的婉儿进场了。从后面，绕过了对面的视野范围，出现在龙坑背后的位置。大招升天之前他听到钎城在语音里说了两个字，很轻，被技能音效盖了大半，但他听清了。
“信你。”
婉儿的大招洒在对面四个人身上，笔墨如雨，每个人的血条都在往下掉。双杀，三杀，四杀——关羽想跑，许鑫蓁的婉儿闪现跟上，技能强化平A补掉最后一下。
四杀。
风暴龙王被橘右京收掉，蓝方带着龙王buff，从中路一波推进。许鑫蓁的上官婉儿站在高地塔前，对面水晶的血量一格一格往下掉，至此比赛结束。他听到场馆里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比开场时大得多。他放下手机，发现自己右手的无名指在微微发抖。
一比零，XQ先下一城。
采访环节，官方记者拦住许鑫蓁，问他第一次登上KPL舞台就单杀久诚是什么感觉。许鑫蓁握着话筒，说了一句后来被剪进无数集锦的话：“久诚很强，但我胜在年轻。”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这句话会在网上被放大。他不在乎，无非是实话难听。
走下舞台的时候，钎城在选手通道里等他。通道的灯光偏暗，钎城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两杯水。许鑫蓁走过去，端起那杯凉白开喝了一大口，温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他的心跳压回正常频率。
“你今天上官婉儿的刹车时机卡得比训练赛都好。”钎城说。
许鑫蓁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卖的那波，如果我收割不了，你就等着挨骂吧。”
“你不是收割了吗。”
“万一没收你就是罪大恶极。”
钎城把水杯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口袋，语气像在说一件毫不重要的事情：“没收到就下一把。反正我信你。”
许鑫蓁握着杯子，杯口不小心洒出的水渍，把他的指套浸湿了一片。
路过选手通道的转角时，许鑫蓁看到墙上贴着的KPL官方海报，“银龙杯”三个字在灯光下反着光。他想起大名单公布那晚，钎城说的“总决赛的金色雨会很好看”，想起自己说的“我们淋一次”，想起路灯下勾在一起的小指。
他看着钎城的背影，黑色队服上“钎城”两个字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这个人今天在语音里说了两次“信你”，一次是在他单杀掉久诚之后，一次是在自己卖掉自己之前。
后台休息室的电视正在播放上一局的精彩回放，上官婉儿在天上洒墨的镜头被慢放了三次。解说在说“新人中单九尾一战成名”，弹幕在刷“法刺之光”。许鑫蓁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钎城坐在他旁边，中间隔了一个拳头。清清在跟冰尘复盘那波四杀，不然在旁边闭眼养神。第二局的BP马上开始，工作人员推门进来喊他们上台。
许鑫蓁站起来，钎城也站起来。两个人并排走出休息室，走廊的灯管很亮，地面是灰色的水磨石，走上去有细微的磨砂声。钎城在他右边，肩膀和他平齐，步幅和他一致。
推开舞台的门，灯光再次倾泻下来。
许鑫蓁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保温杯的杯盖。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特意带上的，里面装着钎城帮他倒的热美式。比赛前他喝了两口，烫得他皱眉，暖意从喉咙一直顺到胃里，撑着他打完了第一局。
他想，如果今天能赢下来，他就请钎城吃饭。那种有人帮忙涮肉的老北京火锅，他知道钎城爱吃。
如果赢不了，那就战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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