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天气闷热，训练室的墙壁渗出水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味道。
许鑫蓁最近不怎么喝冰美式了，换成热的拿铁，杯子搁在桌上，热气沿着杯壁往上爬，到杯口就散了。钎城问他怎么不喝冰的了，他说喝了冷影响操作。钎城第二天就买了保温杯，膳魔师的，黑色磨砂款，放在许鑫蓁桌上，杯子旁边压了张纸条，写着“拿铁放这里不会凉”。
许鑫蓁看了那张纸条两秒，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保温杯他现在每天都在用。早上钎城帮他买好咖啡倒进去，到中午还是温热的，他得晾一会儿才能喝。吴金翔看到那个保温杯，说“我也有一个同款的”，许鑫蓁说“那你就用呗”，吴金翔说“我的找不到了”，许鑫蓁说“那正好别和我撞同款”。
吴金翔识趣地没再提。
大名单公布的日子定在三月十五号。这天基地所有人都没走，教练组、运营、五个选手全待在训练室里，等着联盟官方的公告。许鑫蓁坐在椅子上，右手不停转手机，转得快了飞出去，钎城帮他捡回来。来回捡了三次，钎城把他那根防摔指环扣下来，套在许鑫蓁的手机壳上。
“再飞出去你自己捡。”钎城说。
许鑫蓁看了一眼那个指环扣，透明硅胶的，上面印着一个小狐狸的图案。钎城自己的手机上也有一个，是同款，印的是小兔子。
“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两个东西？”许鑫蓁摩挲着那个小狐狸的耳朵。
“上周。”
“为什么上周买？”
钎城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拇指在玻璃边上蹭了两下：“因为想买。”
下午两点整，运营的手机先接到通知。她把大名单的截图投到训练室的大屏幕上，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过去。
蓝色背景的官方公告，白色字体排成整齐的列。
发育路：钎城（周诣涛）
中路：九尾（许鑫蓁）
对抗路：清清（吴金翔）
打野：不然（叶康）
游走：冰尘（李小龙）
五个人的名字整整齐齐排列在一起。
训练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清清第一个喊出来，他从椅子上跳起来，手机差点摔在地上，嘴里喊着“上了上了上了”，跑过去抱住冰尘。冰尘被他勒得脸发红，拍着他的后背让他松手。不然站在旁边，嘴角罕见地上扬，清清去抱他的时候他躲了一下，不幸没躲开，被清清箍住了脖子。
许鑫蓁看着大屏幕上自己的ID，那种感觉很微妙。他自己随意打的游戏，在青训营待了快一年时间，无数个加练到凌晨的夜晚，手指贴过的伤膏可以铺满整张桌面——所有这些，终于凝结成了两个字。
九尾。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无名指的关节还有一些肿，比最严重的时候好多了。伤膏还是钎城买的那管，他已经用到了第三管，抽屉里还囤着五管。
钎城的ID就在他名字的右边。发育路和中路。许鑫蓁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偏头看了钎城一眼。钎城坐在位置上没动，表情变化不大，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来回摩挲，暴漏了内心的欢喜。
“你不高兴？”许鑫蓁问。
“高兴。”钎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强压下激动的情绪，“等我缓一下。”
许鑫蓁懂那种感觉。太想要得到的东西，真的拿到了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等钎城缓了一会儿，然后用自己的手机拍了张屏幕的照片，存进相册。相册已经快一百张了，他给这个相册改了个名字，从“素材”改成了“存档”。
存档，存下那些他想记住的瞬间。
教练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脸上挂着许鑫蓁来青训营之后没见过的笑容。他把文件发给每个人，是春季赛的赛程表和训练计划。
“今年春季赛四月六号开打，你们还有三周时间准备。”教练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他在压兴奋，但压不太住，“初步安排首战对阵南京Hero久竞，他们的中单是久诚。九尾，你对线他，准备好。”
许鑫蓁听到久诚这个名字，回想起之前训练赛的画面。久诚，KPL的顶级中单，干将莫邪的代言人，大法师全面开花。对线他，不再是青训队的中单，不是巅峰赛的绝活哥，是已经晋升KPL正式的职业选手。
“早就准备好了。”许鑫蓁说，语气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劲儿。
晚上教练出钱，请全队吃海底捞。清清涮了四盘毛肚，不然闷头喝了两碗番茄汤，冰尘给每个人调了一碗小料，精准避开每个人的忌口。许鑫蓁不吃香菜，钎城不吃折耳根，清清不吃姜，不然不吃蒜，冰尘全记得。
许鑫蓁端起小料碗看了半天，忽然问冰尘：“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
冰尘正在涮鸭肠，闻言头都没抬：“你上次吃麻辣烫把香菜全挑出来放在纸巾上，我看到的。”
许鑫蓁把筷子伸进红油锅里，捞出一片肥牛，放在钎城碗里。
钎城看着那片肥牛，愣了一下。
“看什么，不吃肥牛？”许鑫蓁的语气很硬，手上的动作没停——他又捞了一片，放在钎城碗里，然后自己开始涮毛肚。
钎城把那两片肥牛吃了，吃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清清在对面看到这一幕，筷子停在半空，张嘴想发表演说。冰尘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清清把嘴闭上了，但眼睛还在滴溜溜地转。
吃到一半，不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火锅店里很清楚：“春季赛，我们能打到第几轮？”
桌上的筷子都停了。
这个问题问得很不然——直接、简短、不拐弯。每个字都砸在大家心坎儿上。
教练放下筷子，看着五个人，说：“打到打不动为止。”
清清第一个笑出来：“这什么答案啊教练。”
“这就是答案。”教练端起可乐杯，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你们五个是我带过最好的青训阵容，现在成了真正到职业选手。春季赛只是开始，后面还有秋季赛、挑战者杯，还有银龙杯。我的目标是带你们进总决赛，你们的任务是每一场比赛都要全力以赴。”
许鑫蓁握着可乐杯，拇指在杯壁上刮了两下。总决赛，银龙杯，金色雨。这些词以前只在屏幕里见过，现在被教练用这种语气说出来，像是真的可以触及的东西。
钎城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火锅太吵，许鑫蓁没听清，偏头凑近了一点。
钎城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总决赛的时候，金色的雨会很好看。”
许鑫蓁的耳朵贴上那人唇齿间逸出的气息，烫了一下，缩回去了。
他没有接话，嘴角完美藏在可乐杯的遮挡下。
海底捞吃到十一点，五个人走路回基地。广州的夜风不凉，带着春天特有的那种潮润。清清在前面跟冰尘讨论后续的赛程，不然走在中间低头玩手机，许鑫蓁和钎城走在最后面。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面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许鑫蓁忽然想起青训营第一天，他坐在迈巴赫里，透过车窗看到XQ基地的大门，心想这个地方他要待多久。三个月？半年？最多一年。打不出来就回去读书，他爸的路早就铺好了。
当时想的是走一步看一步，现在马上要打Hero久竞，春季赛大名单上“九尾”两个字印在那里，是他和钎城的ID并排写在发育路和中路的位置上。
他想留在这里，因为这里有他想一起走下去的人。
“周诣涛。”许鑫蓁开口。
钎城偏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碎成两小片金色的光斑。
“总决赛的金色雨，我们淋一次。”
钎城看着许鑫蓁，然后伸出右手，小指微微勾起。
许鑫蓁看着那只手，钎城的手——骨节分明，无名指上贴着一片肤色伤膏，和他手上贴的是同款。这双手每天在训练室里操作十几个小时，给他倒过无数次水，帮他捡过飞出去的手机，在他睡着的时候帮他关过灯。
他勾上去。
小指勾住小指，在路灯下晃了两下，像小时候拉钩的姿势。这回的分量比孩提时的拉钩重多了。
清清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冰尘这次没有踢他，直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唔唔唔——”清清挣扎了两下，放弃了。
五个人回到基地，大门关上的声音在夜色里传了很远。广州的春天正在来的路上，而他们的春天，从今天开始了。
许鑫蓁刚回到宿舍，钎城发来一张照片，是他俩小指勾在一起的时候，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不知道是用什么角度拍的，可能是清清偷拍的，也可能是冰尘。
照片底下跟着一行字：“金色雨的那天，我们再拍一张。”
许鑫蓁把照片存进那个叫“存档”的相册。一百多张了，这个相册存得越来越满，像他的心一样。
他回了两个字：“多拍。”
发送之后又觉得这回复太直白了，想撤回，手指还是停住了。
算了。有些话不需要撤回，也不需要修饰。放在那里就好，像今天那样，小指勾住小指，在路灯下晃两下。
两个字胜过所有暧昧的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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