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在队里是个存在感很低的人。
打野位,操作犀利,但话少得可怜。训练赛里他能一个字说完的事绝不说两个字,“好”“行”“嗯”是他最常用的回复。吴金翔曾经统计过,不然一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其中三十句是报点,十句是回应,剩下十句是“饿了”和“睡了”。
所以当不然在训练室里开口说了一句超过十个字的话时,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事情。
那天是周四下午,训练赛打完了,蓝方二比一拿下。许鑫蓁的战绩不错,第一局不知火舞拿了四杀,第二局周瑜输出拉满,第三局嬴政大招几乎拉满。钎城的三局射手全部零死亡,狄仁杰、公孙离、孙尚香各拿一局,英雄池展示得明明白白。
复盘结束后,吴金翔照例开始了他的每日起哄。他搬着椅子坐到许鑫蓁和钎城中间,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嚼着,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你们俩今天又是中射联动,又是互保体系,教练都说你们配合像一个人了,你们真的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许鑫蓁正在手机上翻战绩,闻言头都没抬:“你想听什么。”
“想听你们承认啊。”
“承认什么?”
吴金翔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说不上来要让这两个人承认什么。说他们是好朋友?太普通了。说他们有默契?训练赛都看得出来。说他们之间有别的什么?他拿不出证据。
“算了,当我没说。”吴金翔咔嚓又咬了一口薯片。
这时候不然说话了。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机已经收起来了。他的动作很慢,把手机放进抽屉里,把充电线绕好,把水杯盖拧紧。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走了。
然后他开口了。
“他们俩的事,全队都看得出来,就清清一个人还在问。”
训练室安静了。
吴金翔的薯片停在嘴边,眼睛瞪得溜圆。冰尘正在喝水,差点呛到。
“不然你说什么?”吴金翔先反应过来。
不然把充电线放进抽屉,关上抽屉,站起来,背上包,走到门口。他不慌不忙做完这些事,停了一下,说了句让整个训练室炸锅的话。
“中野联动和射野联动我都见过,中射双核绑定我是第一次见。钎城为了九尾练了五个不在版本的射手,九尾为了钎城练了四个前排法师。他们练英雄的时候,从没有想过这个队的中单和射手需不需要这么深的交集。”
不然走了,脚步声不紧不慢地。
训练室里剩下四个人。吴金翔的薯片掉在了地上,冰尘放下了水杯,许鑫蓁和钎城隔着两个座位对视了一眼。
“不然刚才说的那话什么意思?”吴金翔转头看冰尘。
冰尘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意思是你天天在那问,不如人家不说话的人看得清楚。”
吴金翔张了张嘴,他天天起哄,天天追问,但从来没想到从这个角度去看——许鑫蓁和钎城为彼此练了多少个不属于自己位置的英雄。钎城是射手,练游射意味着放弃部分输出,把经济让给中路。许鑫蓁是中单,练前排法师意味着要站在队伍前面吃伤害,把安全位置让给射手。
这些调整,在战术板上可以用“体系适配”四个字概括。但在训练室里,是一个人每天加练到凌晨、手指贴满伤膏换来的。
吴金翔沉默了。他捡起地上的薯片,扔进垃圾桶,他要出去思考人生。
冰尘站起来,拍了拍钎城的肩膀,也走了。
训练室里又只剩下许鑫蓁和钎城。
钎城确实练了——他练了百里守约走中、练了虞姬打前中期节奏、练了李元芳推塔体系。这些英雄有一个共同点:前期就能打出压制,不需要等到三件套成型。
“上个月。”钎城说,“你练西施的那一周开始的。”
许鑫蓁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壳。上个月,他刚开始练西施的时候,钎城就已经在练配套的英雄了。他练前排法师的时候,钎城练游射。不是为了扩展技术,是为了让许鑫蓁的英雄池有更多选择空间。
“你不跟我说?”许鑫蓁的声音有点哑。
“你也没问我。”
许鑫蓁噎住了。钎城说得对,他从来没问过钎城在练什么英雄。他只是在每个早上看到桌上的冰美式,在每个深夜看到钎城座位上还亮着的手机屏幕。他知道钎城在加练,但不知道原因。
他以为钎城在练公孙离、马可波罗、孙尚香——那些射手的招牌英雄。他不知道钎城在练那些版本弱势的英雄,那些只为了让中单打得更舒服的英雄。
“你为什么要练这些?”许鑫蓁问。
钎城沉默了几秒,说:“因为你的法刺需要经济。如果我拿游射,经济可以多让给你一千。一千经济差,你的火舞进场就能多活两秒,多丢一把扇子。”
“我没问战术。”
训练室又安静了。空调的风吹过两个人之间的空隙,把桌上那张训练计划表吹了起来,落在地上。没有人去捡。
钎城看着许鑫蓁,许鑫蓁看着钎城。
“你要问什么?”钎城的声音很低。
“没什么。”许鑫蓁低下头,打开手机,进了训练营,选中上官婉儿。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套连招行云流水,练的不是操作,是在消化刚才不然说的那番话。
中射双核绑定。
钎城为了他练了五个版本弱势的射手。
他为了钎城练了四个前排法师。
这些调整,放在战术板上叫“体系适配”,放在训练室里叫“为彼此改变打法”,放在心里叫什么?许鑫蓁不知道。他练那几个前排法师的时候,想的是——钎城在后面输出,他站在前面帮他扛住火力。
训练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吴金翔探了个头进来,表情严肃,手里拿着手机。
“不然在群里发了一段话,你们要不要看?”
许鑫蓁皱眉。他打开手机,点开群聊。
不然在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这个平时说话不超过十个字的人,打了一段雷霆文字,老实人疯狂起来也够颠的。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九尾和钎城的关系,不是清清你起哄的那种‘有事’。他们是互相在成就对方。钎城练版本弃子,九尾练前排法师,他们牺牲了自己的舒服区,为了让对方打得更舒服。这不是有事瞒着大家,这是在为大家奉献。中射联动需要信任,他们把信任建立在了训练室的每一个凌晨。我只是觉得,你们应该知道。”
群里的消息记录停在不然这段文字上。冰尘回了一个“赞”的表情,吴金翔回了一长串省略号。发消息的人没有继续,停在这里,点到即止又恰到好处。
许鑫蓁盯着这段文字看了很久。不然平时不说话,但他什么都看在眼里。他不说还好,一张嘴就把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事情摆在了台面上。
灯管的白光照得他眼睛有点酸,他眨了两下,没说话。
钎城在旁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训练室里听得很清楚:“不然说得对,我们只是在打比赛。”
许鑫蓁偏头看了他一眼。钎城的表情不变。
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手机。他没有在群里回复不然的消息,那段话他截了图,存进了那个叫“素材”的相册里。相册已经有好多张截图了。
“周诣涛。”
“嗯。”
“五个够了。你练你的招牌英雄就行,剩下的我来适应你。”
钎城偏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很轻很淡的弧度:“好。四个前排法师,也够了。”
这人怕不是抬杠专业户吧,以前怎么没发现是个病子。
两个人并肩坐在训练室里,谁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走廊里,吴金翔靠在墙上,手里还拿着手机。他把不然的那段话又读了一遍,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冰尘。
“不然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这么猛。”
冰尘推了推眼镜:“他打野的,习惯了在暗处观察。你以为他不知道的事,他都知道。”
吴金翔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吧,以后我不起哄了。九尾和钎城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
冰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吴金翔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室的门。门缝里透出两个人的影子,靠得很近。
他本来是打算祝福的,看来还不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