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苏晚带沈夜去了他最喜欢的那家烤肉店。店面不大,藏在一条小巷子里,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在这里开了十几年,靠着一手好烤肉和秘制酱料攒下了一大批老客。苏晚是这里的常客,一个月至少来三四次,老板都认识他了,看到他进门就笑着打招呼:“小苏来了,今天带朋友啊?”
苏晚点了点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沈夜坐在他对面,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烤肉店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沈夜身上,把他整个人衬得柔软了几分。苏晚看着沈夜翻开菜单的样子,忽然有一种错觉,好像他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久到一起来这家店吃过无数次饭,久到沈夜坐在这里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你经常来这家店?”沈夜翻着菜单问。
“嗯,一个月三四次。”苏晚说,“他家的五花肉特别好吃,酱料也是自己调的,别的地方吃不到。”
沈夜点了点头,把菜单还给苏晚:“那你来点。”
苏晚也没客气,一口气点了五六样菜,五花肉、牛舌、猪颈肉、杏鲍菇、土豆片,还有一份大酱汤。点完之后他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回过头来发现沈夜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表情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你看什么?”苏晚问。
“看你点菜。”沈夜说,“你点菜的时候很认真,眉头会皱起来,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苏晚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眉头,然后把手放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选择困难症,每次点菜都要纠结很久。”
“所以你就固定点这几样,不用纠结。”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说不清楚沈夜是怎么知道的,可能是因为他点的这几样菜都是菜单上打了星号的招牌菜,也可能是因为沈夜就是有这种本事,能从一个人的行为里读出他背后的逻辑。苏晚有时候觉得沈夜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能把他拆解成一个个零件,然后一个一个地分析,分析完了再重新组装起来,组装完的他在沈夜面前就是透明的,没有任何秘密。
烤肉端上来的时候,苏晚主动拿起了夹子。他烤肉的技艺还算熟练,毕竟来了这么多次,知道什么时候翻面什么时候撒调料。五花肉在烤盘上滋滋作响,油脂滴在炭火上,升起一缕缕白烟,香味弥漫开来,整个小店都充满了烤肉的气息。沈夜坐在对面,看着苏晚专注烤肉的样子,忽然伸出手,把苏晚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了耳后。
“烤的时候头发会掉下来,沾到油烟不好。”沈夜说。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夹子差点掉在烤盘上。他稳住心神,继续翻着五花肉,耳朵尖已经红得透明了。他不知道沈夜是怎么做到用这么平淡的语气做出这么亲密的动作的,好像这已经是他们之间做过无数次的事情了。但这种自然不做作的亲密,恰恰是苏晚最没有抵抗力的那种,因为它不是刻意为之的浪漫,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关心和习惯。
肉烤好了,苏晚夹了一块放在沈夜的碟子里。沈夜蘸了酱料,包了一片生菜,咬了一口。苏晚看着他,等着他的评价。沈夜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好吃。”苏晚松了一口气,又开始烤下一轮。他发现自己在沈夜面前有一种很奇怪的冲动,就是想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都分享给他。好吃的烤肉,好喝的咖啡,好看的风景,好听的音乐,所有让他感到愉悦的东西,他都想让沈夜也体验一遍。这种分享的欲望是他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以前他都是一个人吃烤肉,一个人喝咖啡,一个人看风景,从来不会觉得少了什么。但现在他知道了,以前觉得不觉得少,是因为没有遇到那个想要分享的人。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全黑了。街道两边的店铺亮着灯,招牌一个挨一个,红的绿的蓝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一样。苏晚和沈夜并肩走在街上,两个人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时不时碰在一起,碰一下就分开,分开又碰,像是在玩一个谁先主动谁就输了的游戏。
最终还是沈夜先伸出了手,把苏晚的手握在了掌心里。苏晚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心想每次都是沈夜先主动,什么时候他也能主动一次。他想了想,觉得主动这件事对他来说还是太难了,他需要一点时间来学习,学习怎么主动牵一个人的手,主动说一些好听的话,主动在分别之前说“我会想你的”。这些对别人来说轻而易举的事情,对他来说是全新的课题,他需要从零开始学起。
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两个人都放慢了脚步。苏晚知道这次真的要说明天见了,不对,应该说下次见了,因为明天沈夜就要走了,再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一点烤肉店的油渍,回去要好好刷一刷。
“苏晚。”沈夜叫他。
苏晚抬起头。沈夜站在酒店门口的灯光下,浅灰色的毛衣被灯光染成了暖黄色,眼镜片上反射着酒店大堂的灯光,表情比平时柔和了很多。他伸手把苏晚拉进怀里,下巴抵在苏晚的头顶上,就这样抱着他,不说话,也不动。
苏晚的手慢慢地环上了沈夜的腰。沈夜的腰很窄,苏晚的手臂刚好能环过来,他想,这个人的腰怎么这么细,是不是平时不好好吃饭,回去要好好吃饭才行。又一想,他管得了沈夜吃不吃饭吗,他们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连见面都要靠飞机,哪有资格管对方吃不吃饭。
“苏晚。”沈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嗯。”
“我明天下午两点的飞机。”沈夜说,“你送我吗?”
苏晚点了点头,然后又想起来沈夜看不到他点头,于是加了一句:“送。”
“那明天中午我们一起吃饭,吃完饭你送我去机场。”沈夜说,“然后我从机场直接飞回去。”
“好。”
沈夜松开他,低下头看着他的脸。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很多苏晚看得懂和看不懂的情绪,看得懂的是不舍和温柔,看不懂的是一些更深的东西,像是藏在水面下的冰山,只露出了一小部分。苏晚想多看一会儿,把那些看不懂的情绪也看明白,但沈夜已经低下了头,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晚安,苏晚。”沈夜说,“明天见。”
“晚安。”苏晚说。
沈夜转身走进了酒店。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看着电梯的数字跳到七楼,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握过沈夜手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沈夜掌心的温度,那种温度在秋夜的凉意里显得格外珍贵,像是一小簇火苗,在手心里慢慢燃烧。他把手握成拳头,把那点温度锁在掌心里,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爽和干燥,吹得他的头发乱七八糟地飞。他没有整理,就那样顶着一头乱发走在路灯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下午两点的飞机,明天中午还能一起吃一顿饭,然后沈夜就走了。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他不知道,但沈夜说会再来的,他就信。沈夜说什么他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