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发现自己的生物钟变了。
以前在出租屋里,她能睡到中午十二点,醒来的时候手机上已经堆了几十条推送,她一条条划过去,像在浏览一个与她无关的世界。现在她每天早上七点整就会睁开眼睛,不是因为闹钟,不是因为有人叫她,而是身体自己醒了,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了一下。
这根线的那一头系着什么,她很清楚,只是不太愿意承认。
食堂里人不多,这个时间点来吃早饭的大多是高年级的学生,低年级的更喜欢多睡十分钟然后掐着点冲进教室。苏晚端着粥走到靠窗第二张桌子斜对面的位置,坐下,开始吃。
她没有刻意去看那张桌子有没有人。她只是把目光放在自己的粥上,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她的余光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自动扫描了那个方向。
空的。
苏晚垂下眼,继续喝粥。她告诉自己,不是每个人都会在七点二十准时出现在食堂。奥斯卡也有不来的时候,也许他今天起晚了,也许他今天不想吃面条,也许他今天直接去了教室。这些都是完全合理的可能性,她不需要为此感到任何不妥。
粥喝到一半的时候,门口进来一个人。
她没抬头。她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较劲,也许是在跟自己。她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勺子在里面搅了一圈又一圈,直到那个人从她的桌边走过,带起一阵微弱的风。
肥皂的味道。
她的手指在勺子柄上紧了紧。
奥斯卡没有去靠窗的第二张桌子。他端着餐盘走向了角落里的一张空桌,背对着她坐下。苏晚不知道他为什么换了位置,也许是靠窗太亮,也许是角落更安静,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他今天想坐那里。
她喝完了粥,站起来,端着空碗走向回收处。经过角落那张桌子的时候,她的脚步没有停,目光也没有偏。她一直走到回收处,把碗放下,然后转身离开了食堂。
一切都很正常。她是一个正常的同学,吃完饭离开食堂,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
但她走出去的时候,光屏亮了。
「攻略进度:5.5%」
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什么都没做,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进度为什么涨了?她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早晨的阳光照在脸上,温温的。她想了想,觉得唯一的解释是:她不看了。她不再需要坐在能看见他的位置才能安心吃完一顿饭,她可以在不知道他在哪里的情况下,正常地、平静地吃完自己的早餐,然后离开。
这不是放弃关注,而是关注的形态发生了变化。从“需要看见他”变成了“知道他存在就够了”。
苏晚觉得系统大概在表扬她这种变化。
上午的课是魂兽学,老师在讲台上展示各种魂兽的骨骼标本,苏晚坐在倒数第二排,一边记笔记一边走神。她发现自己的笔记越写越潦草,宁荣荣那手漂亮的字在她这里已经彻底沦为一种传说。她现在写字的速度是为了追上大脑里那些乱窜的念头,而那些念头的主题只有一个。
她没有刻意去想他。但他会在她最不经意的时候出现——老师举起一个蝎子的标本,她会想到他说过的蛛蝎杂交种;窗外有风吹过树叶,她会想到他坐在树下看书的姿势;有人从教室外面走过,她会抬头看一眼,然后确认不是他,低下头,继续走神。
这种感觉很陌生。她以前也喜欢过动漫里的角色,那种喜欢是安全的、单向的、不需要回应的。你可以对着屏幕傻笑,可以在深夜写几千字的角色分析,可以跟同好在网上热烈地讨论剧情。但那种喜欢不会让你的心跳加速,不会让你在食堂里用余光搜寻某个身影,不会让你在图书馆里故意放慢翻书的速度只为了让沉默延长一些。
那种喜欢是平面的,现在这种是立体的。
立体的喜欢让人无处可逃。
午饭的时候,李郁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表情像一只闻到了鱼腥味的猫。
“你今天早上和奥斯卡在食堂,怎么一句话都没说?”李郁开门见山。
苏晚差点被米饭噎住。她咳了两声,灌了一口水,才缓过来。“你怎么知道我们在一个食堂?”
“因为我也在那个食堂啊,”李郁眨眨眼睛,“而且不只是我,很多人都看到了。你们两个,一个坐角落,一个坐窗边,吃完各自走,全程无交流。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苏晚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李郁。“我们没在谈恋爱,谈不上吵架。”
李郁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她歪着头打量了苏晚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晚一整下午都没法平静的话:“我没说你们在谈恋爱啊,是你自己先想到那去的。”
苏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无法反驳。李郁只是说了“吵架”两个字,是她自己把“吵架”和“谈恋爱”联系在一起的。这个联系在她心里如此自然,如此迅速,以至于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跳跃有多大。
她低下头,假装很专注于盘子里的青菜。李郁没有再追问,但她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一直挂到了午饭结束。
下午两点,苏晚走进图书馆。
她故意比平时晚了十分钟,因为她不想让奥斯卡觉得她每天都在同一时间出现。虽然她确实每天都在同一时间出现,但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刻意”这么做。
靠窗的角落,他不在。
苏晚愣了一下。她走到隔壁桌,放下书,坐下来等。她翻了两页书,又翻了两页,眼睛盯着文字,脑子里在计算时间:两点十分,他可能有点事情,可能两点半才来,可能今天不来了。
两点半,他没来。三点,他没来。三点半,他还是没来。
苏晚把书翻到了第四十七页,但她完全不知道第四十七页写了什么。她盯着书页上的文字,那些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认识,像在看一种她学过但已经忘记的外语。她的耳朵竖着,捕捉着图书馆里每一个脚步声,每一次推门的声音,每一次椅子的挪动。
都不是他。
四点钟的时候,苏晚合上了书。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有一种说不清的失落感。这种失落感的强度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她和奥斯卡之间隔的是一条过道,是每天不超过十句话的交流,是一些可有可无的、换了任何一个人都能说的对话。她没有权利要求他每天出现在图书馆,他甚至没有义务告诉她他不来了。
但是她就是失落了。
这种失落没有道理,没有依据,没有任何合理的存在理由。它就是一个小型的、私人的、完全属于她自己的情绪,不伤害任何人,但也安抚不了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苏晚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她拿起第二本书的时候,图书馆的门被推开了。
她听到了那个脚步声。不是故意的,是那个脚步声有它自己的特征——比一般人稍微拖沓一点点,后跟落地的声音比前掌重,像一个不太愿意走快的人在对地面表达他温和的不满。
她没回头。她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那本书,假装在看书脊上的标题,但其实她什么都没看进去,因为她的心脏正在从三点半的谷底迅速回升,速度快得像坐了过山车。
“你今天来晚了。”苏晚说。这句话从她嘴里滑出去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经过大脑。它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像早就等在舌尖上一样,溜了出去。
奥斯卡的脚步声停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有点事。”他说。
苏晚转过身,看到他站在书架之间的过道里,手里没有拿书,校服的领口有些皱,像是穿着这身衣服做了什么事情。他的表情比平时更淡一些,眼睛里有一点血丝,头发也比平时更乱。
苏晚的心里动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心动,而是一种更本能的东西——她觉得他看起来有点累。这个念头升起的时候,她差点脱口问出“你还好吗”,但她忍住了。她不是他的什么人,没有资格用那种语气关心他。她是一个坐在他隔壁桌看书的同学,不是一个应该知道他累不累的人。
“那我先过去了。”苏晚说,拿着书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奥斯卡也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坐到隔壁桌。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他翻他的书,她看她的书,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条过道,谁都不说话。
但不一样。苏晚能感觉到这种不一样。今天沉默不是温的了,是凉的。不是冰凉,是那种秋天早晚的凉,不至于让你发抖,但你知道它和中午的温度不一样。奥斯卡的沉默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封闭感,像一扇平时虚掩着的门,今天被从里面插上了门闩。
苏晚没有试图推那扇门。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门外面,做自己的事情。
四点半,奥斯卡合上书,站起来。
苏晚以为他会像平时一样说一句“走了”或者“明天见”,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书放回书架,然后走向门口。苏晚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比平时更塌一些,走路的速度也比平时慢。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
那是一个很小的停顿,小到如果苏晚没有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她不知道那个停顿意味着什么——也许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也许是走神了,也许只是手指滑了一下。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苏晚坐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有点像关心,有点像担心,有点像一种急切的、想要做什么但又不知道能做什么的无力感。
她低头看了一眼光屏。
「攻略进度:5.5%」
没有变化。下午的沉默,他迟到的两个小时,他关门前的那个停顿——这些在进度条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苏晚觉得不是这样的。
有些东西是进度条量不出来的。比如她今天上午在食堂门口感受到的那种变化,比如她刚才站在书架前拿着书等他走过来说话时心跳到底有多快,比如她注意到他今天比平时累的那个瞬间心里涌上来的那种酸涩的感觉。这些都不是“攻略进度”能概括的东西,但它们真实地发生了,并且在苏晚的心里堆积着,一层一层的,像秋天的落叶,扫都扫不干净。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这些量不出来的东西上投放太多注意力。她是来完成任务的,不是来经历青春期少女心事的。她应该把注意力放在那些能让进度条上涨的事情上——多说话,多制造互动,多创造那些可以被系统和攻略手册定义为“有效行为”的场景。
但问题是,她做不到。
做不到不是因为能力问题,而是因为她在和奥斯卡相处的过程中,已经不知不觉地变成了一个“会关心他今天累不累”的人。她没有办法在看到他疲惫的背影时,冷静地分析“这是一个可以攻略的切入点”然后设计一系列精妙的对话来提升好感度。她能做到的极限,就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不打扰他,然后在他离开的时候看着他的背影,希望他明天能好一点。
这不是一个好的攻略者该有的状态。
但这或许是一个真实的、在意另一个人的人该有的状态。
晚上,苏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今天图书馆里的那扇门。奥斯卡把手放在门把手上的那个停顿,她在脑子里回放了不下二十遍。每一次回放,她都在试图从那个停顿里解读出更多的信息。他是想说什么但没说?还是在犹豫要不要回来?还是只是走了一下神?
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门把手滑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闭上了眼睛。黑暗和温暖包裹着她,但她脑子里那台收音机又打开了,频道来回切换,画面全是今天下午的:奥斯卡疲惫的眼睛,他校服上皱巴巴的领口,他什么都没说就离开的背影,还有那个让她反复琢磨的门把手上的停顿。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今天下午,在他进门的时候,她没有说那句“你今天来晚了”,而是说了别的,会不会不一样?比如“你还好吗”?比如“发生什么事了”?比如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他,给他一个可以不说话的空间?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说了那句最安全的话——“你今天来晚了”。那句话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像一句介于打招呼和陈述事实之间的灰色地带,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让人觉得被关心。
她选择了安全。在“想靠近他”和“不想让他看出来”之间,她总是选择后者。这种选择保护了她自己,但也让她和他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着一个微妙的、不进不退的状态。
她想靠近,但她更怕被看出来想靠近。
这种矛盾让她觉得自己非常可笑。一个被系统绑定的攻略者,一个灵魂年龄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一个拥有“必须攻略成功才能回家”这种明确目标的任务执行者,在应该全力以赴冲进度的时候,却在为一个“要不要多看他一眼”的问题纠结了一整天。
她真的是一个很不合格的攻略者。
但她也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变成一个合格的攻略者。
苏晚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条细长的银白色线条。她看着那条线,慢慢地呼吸,让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地慢下来。
明天,她还会去图书馆。如果奥斯卡来了,她会像平时一样坐在隔壁桌,翻自己的书,偶尔说两句话,不说话的时候就听翻书的声音。如果他不来,她也会坐在那里,翻自己的书,等一个小时,然后离开。
她不会因为他今天状态不好就改变自己的节奏。她不会因为他今天没说“明天见”就放弃明天的计划。她不会因为一个门把手上不确定的停顿,就打乱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缓慢但坚定的靠近。
她会继续去图书馆。不是因为系统,不是因为她需要攻略他,而是因为她想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看自己的书,偶尔和隔壁桌的人说两句话,不说话的时候听听翻书的声音。
顺便看看他今天有没有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