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尹妹在楼下哼歌的声音,调子和之前一样,舒缓的、没有歌词的、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很安静的地方流出来的旋律。
尤崇趴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冬天的树影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客厅的玻璃门前,像一个伸出了手臂的、想要拥抱什么的存在。
他在想,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
不是因为房间有多大,不是因为阳光有多好,不是因为窗台上有一盆薄荷。而是因为楼下有一个人,那个人正在哼歌,正在为他准备晚饭,正在用他那种独特的、安静的、不需要言语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你在这里,你可以一直在这里。
尤崇关上了窗户,没有拉窗帘。
他就让那扇窗户开着,让夕阳的光涌进来,让冬天的冷风偶尔溜进来,让窗外那棵银杏树能看到房间里的一切——一个男孩坐在床边,尾巴在身后微微晃着,荧光粉红色的光芒在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越来越亮,像一盏被点亮了就不会再熄灭的灯。
楼下传来尹妹的声音,隔着一层楼板,模糊但清晰。
“尤崇,晚饭想吃什么?”
尤崇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对着楼梯的方向说了一声:“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他听到楼下传来一声轻笑,很轻很短,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擦过水面。
他走下楼梯,这一次,他跨过了第五级台阶。
不是为了模仿尹妹,是为了告诉那级台阶——他还会回来的。以后每一天,他都会从这级台阶上走过,踩上去,听它发出那声松动的吱呀,然后继续往下走,走进一个有壁炉、有厨房、有一个人正在为他准备晚饭的客厅。
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了下去,天空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紫色,又从紫色变成一种介于蓝色和黑色之间的、像是墨水被稀释过无数次的深色。
那颗银杏树的秃枝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幅剪影,像用最细的笔尖勾勒出的、不再需要更多修饰的线条。线条的末端,有一根枝丫微微向上翘着,像是在指着某颗即将出现的星星。
星星确实出现了。第一颗星在天的西边亮起,小小的,冷冷的,像一颗被仔细打磨过的钻石。
尤崇在楼下吃晚饭的时候,没有看到那颗星。
但他知道那颗星在那里。因为从今往后,每一天晚上,当他拉开朝南那扇窗户的窗帘时,他都会看到同一片天空,同一颗星,在同一位置亮着。
那是他的星。
这座城市的星星。
和那个像星星一样的人。
——
尤崇在朝南的房间里住了两个月。
两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一棵光秃秃的银杏树在枝头冒出第一点嫩绿的新芽,足够让冬天的霜从草坪上彻底退去,足够让一个人完全习惯另一个人的存在。
习惯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它不像喜欢那样让人心跳加速,不像爱那样让人眼眶发酸,但它比喜欢和爱都要持久。
当你习惯了某个人的存在时,你的生活就会以那个人为中心重新构建出一套新的秩序,你会记住那个人喝牛奶的温度,记住他切菜时用的那把刀,记住他洗完澡之后浴室里残留的水汽浓度,记住他每天晚上睡前会在客厅的沙发上坐十分钟、什么也不做、只是发呆。
这些习惯不是刻意的,不是被要求养成的,而是在日复一日的共同生活中,像植物一样自然而然地生长出来的。
尤崇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一些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