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妹（34）

厨房里安静了。

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窗外风吹过银杏树枝丫的呜呜声，这些平时被忽略的背景音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像是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声音世界，把两个人之间那短短的、不到两米的距离填得满满当当。

尹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等你能告诉我的时候，再告诉我。”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那等饭好了我叫你”或者“那等天晴了我们去散步”。

没有失望，没有追问，没有“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的委屈。

他只是接受了，接受了尤崇有一个秘密，接受了尤崇现在不能说，接受了“等待”作为他们之间的一种相处方式。

尤崇的眼眶又开始泛酸了。

他发现自己在尹妹面前越来越容易红眼眶。

不是因为他变脆弱了，而是因为尹妹总能用一种让他意想不到的方式，接住他所有的逃避、退缩、欲言又止。

他以为“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这句话会把尹妹推开，会让尹妹觉得被拒绝、被隐瞒、不被信任。但尹妹没有。

尹妹把那句话接住了，轻轻地放在地上，说了一句“好”，然后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系统，”尤崇在心里说，“他是不是对我太好了？”

“根据系统记录，尹妹对宿主的关怀程度确实超出了普通社交范畴。但与‘好’相关的定性分析不在系统功能范围内。”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系统无法读取人类情感动机。但系统可以提供一个数据：尹妹在您睡着的时候，在客房门口停留了九次，每次时长不等，最长的一次持续了四十七秒。系统推测，他可能在确认您还在。”

九次。

四十七秒。

尤崇的手指在料理台的边缘轻轻掐了一下。

九次走到门口，不敢敲门，怕吵醒他。

站一会儿，听一听里面有没有呼吸声，确认人还在，然后转身离开。走几步，不放心，又折返回来。再站一会儿，再听一听。

如此反复，九次。

四十七秒的那一次，尹妹在想什么？

是在想“他睡觉的时候会不会翻身掉下床”？

还是在想“他如果醒了会不会找不到我”？

还是什么都没想，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门，听着另一个人的呼吸，就觉得安心？

“尤一。”尹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把尤崇从那个四十七秒的画面里拉了出来。

尤崇抬起头，发现尹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近到他能看清尹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痣。

浅蓝色的家居服袖子挽着，露出一截小臂，小臂内侧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疤，大概是小时候被什么东西划到的，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你的手还凉吗？”尹妹问。

尤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左手还捧着那个热水杯，热水已经不热了，变成了温水。

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着温热的杯壁而泛着浅浅的粉红色。

“不凉了。”他说。

尹妹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放在两个人之间。

他的手很小，手指不长但很匀称，指甲修得圆圆的，干干净净的，没有涂任何东西。

掌心的纹路很清晰，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线互不相交，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让我摸摸。”尹妹说。

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在说“让我看看”或者“让我听听”。

不是请求，不是试探，只是一个不需要被拒绝也不需要被接受的、中性的陈述。

他想摸摸尤崇的手还凉不凉，就像他想知道今天的曲奇够不够甜、今天的酸奶杯分层好不好看一样。

尤崇把右手伸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