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木门被轻轻推开时，发出一声悠长而陈旧的吱呀声，像是沉睡多年的叹息。

院内荒草没踝，落满了经年的枯叶，风一吹便簌簌作响，混着淡淡的尘土气息。沈知意跟在顾辞身后，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座宅院封存的时光。

顾辞没有点灯，只借着月色一步步往里走。他对这里的路径熟稔得惊人，绕过影壁，穿过回廊，每一步都像是走过千百遍。沈知意抱着那本旧书，指尖微微发紧，书封上那道刻痕，在夜色里仿佛也变得温热。

“这里以前不是这样的。”

顾辞忽然开口，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他停在正屋门前，目光落在窗棂上那些早已模糊的雕花上，眼底翻涌着沈知意看不懂的情绪——有怀念，有怅然，还有一丝深藏的疼。

“院里种满琼花，每到四月，满院雪白，风一吹，花瓣能落满整条巷子。”

沈知意心头一震。

琼花。

书里的花瓣，他腰间的玉佩，门楣上模糊的“琼”字，一一对应，拼凑出一段被时光尘封的过往。

她跟着顾辞走进正屋，屋内陈设依旧，只是蒙着厚厚的灰尘。桌椅摆放整齐，案几上还放着半块早已干裂的墨锭，一旁的瓷瓶里，插着几支枯得只剩枝干的花。

一切都停留在有人居住的模样。

顾辞走到靠窗的书桌前，轻轻拂去桌面上的灰尘。沈知意忽然发现，书桌一角，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和她怀里旧书封皮上的，一模一样。

“这本书，原本就放在这里。”顾辞抬手，示意她将书放下。

沈知意小心翼翼将旧书搁在桌上，指尖刚离开纸面，那泛黄的纸页竟像是被无形的手轻拂，缓缓自行翻开，停在那页夹着琼花瓣的地方。

月光恰好透过窗棂，落在那行小字上——

“此去归期未定，只盼琼花开时，君能归来。”

顾辞垂眸看着那行字，良久，才轻声开口，像是在对沈知意说，又像是在对空气里看不见的故人低语。

“当年他离开时，把这本书留在这里，说等琼花再开，便回来亲手续写结局。”

“可他再也没回来。”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桌上的纸角，那片干枯的琼花瓣轻轻颤动，像是一声迟了多年的应答。

沈知意站在一旁，忽然眼眶微热。

她终于明白，顾辞的旧书铺里，从来都不只是旧书。

每一本书，都藏着一段未说出口的心事，一个没能圆满的结局，一个在岁月里痴痴等候的人。

而顾辞守着那间小小的旧书铺，守的也不是生意。

他守的，是一段又一段，被人遗忘，却又不该被遗忘的——归途。

顾辞轻轻合上旧书，将它稳稳放回书桌原本的位置，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放一段珍贵的旧梦。

“好了。”他转过身，眼底的沉郁淡了几分，望向沈知意时，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它到家了。”

月光洒满整间屋子，旧书静静躺在桌上，仿佛终于等到了它迟来的归人。

而院外那棵枯了多年的老树，枝桠间，竟似有一点极淡的绿意，在夜色里，悄然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