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抱着那本旧书走出巷口时，天色已经沉了下来。
暮云压着青灰色的屋檐，晚风卷着细碎的尘土掠过街角，她下意识将书往怀里紧了紧，封皮上那道浅浅的刻痕，像是一道藏了多年的秘密，硌在掌心，也硌在心上。
顾辞说，这本书里，藏着一段被人遗忘的往事。
她起初只当是寻常旧书，可越往深处翻，越觉得不对劲。纸页泛黄发脆，字迹新旧不一，有些是端正小楷，有些是潦草行书，像是两个人在不同年月里，轮流写下的心事。书里没有惊心动魄的故事，只有零星批注，藏在字里行间——
“今日琼花开，风过庭前，似有人声。”
“此去归期未定，只盼平安。”
“花瓣夹书间，愿君不忘。”
寥寥数语，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头。
沈知意回到暂住的小院，点亮一盏油灯。昏黄光晕漫开，她坐在桌边，再次翻开那本书。指尖拂过那些字迹，忽然在某一页停住—— page 深处，夹着一片早已干枯发白的花瓣，质地极脆，稍一用力便要碎裂。
是琼花。
她心头猛地一震。
这花瓣，与顾辞腰间那块琼花玉佩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你有没有想过，这本书的主人，或许一直在等什么人。”
顾辞白天说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沈知意合上书本，灯花噼啪一响，她才发现自己掌心已沁出薄汗。她总觉得，顾辞知道的远比说出来的多，他看这本书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件旧物，而像是在看一段与自己息息相关的过往。
入夜后，她辗转难眠。
窗外月色清冷，树影摇晃。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一声，又一声，不疾不徐，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沈知意披衣起身，心头莫名一紧。
她轻轻拉开门闩，门外站着的竟是顾辞。
他依旧是一身素色长衫，身姿挺拔，月光落在他肩头，将轮廓映得格外清浅。只是此刻，他眼底没有平日的淡然，反而带着一种沉郁的认真。
“你还没睡？”沈知意低声问。
顾辞目光落在她怀中紧紧抱着的旧书上，声音轻得像风：“我来拿回这本书。”
“你要去哪里？”
“去一个地方，”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夜色深处，像是在看一段遥远的岁月，“把它，还给应该等它的人。”
沈知意心头一动：“我跟你一起去。”
顾辞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说。片刻后，他轻轻点头：“好。”
两人踏着月色走出小院，街巷寂静，只有脚步声轻轻回响。顾辞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却像是早已认准了方向。沈知意跟在他身后，抱着那本旧书，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陪他找一本书，而是在陪他走一段早已被时光掩埋的路。
行至巷子尽头，一座荒废许久的宅院出现在眼前。
高墙斑驳，朱门褪色，门楣上的字迹早已模糊，只隐约能辨出一个“琼”字。庭院深处，一棵干枯的老树斜斜伸出枝桠，在月光下像极了一只伸向远方的手，等了一年又一年。
顾辞站在门前，久久没有说话。
沈知意抱着书，忽然明白——
这本书，不是要卖给谁，也不是要藏起来。
它是要回到这里。
回到那个，有人一生等候、却终究没能等到故人归来的地方。
顾辞抬手，轻轻抚上冰冷的木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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