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像是一只濒死的蝉在鸣叫。
林默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头顶那盏惨白的灯晃得他有些眩晕,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手腕,金属碰撞的脆响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他被拷在审讯椅上。
“醒了?”
一个温润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林默眯起眼睛,适应着光线。坐在他对面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鹿皮布擦拭着手中的钢笔。
是沈良。那个被称为“心理侧写师”,实则是警方通缉榜上代号为“人皮匠”的恶魔。
“沈良,你跑不掉的。”林默的声音有些沙哑,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外面的特警队已经把这里包围了。这座废弃的精神病院,现在是个铁桶。”
沈良轻笑了一声,终于停下了擦拭钢笔的动作。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眸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林队长,你总是这么自信。”沈良将钢笔轻轻放在不锈钢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从我走进这扇门到现在,你的对讲机里除了沙沙的电流声,没有任何汇报?”
林默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去摸腰间的对讲机,却摸了个空。他的配枪、警棍、甚至皮带都不见了,身上只穿着那件被汗水浸透的白衬衫。
“这是审讯策略的一部分。”林默强作镇定,身体前倾,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别耍花样了。关于三年前‘4·14’碎尸案,还有我妹妹林瑶的失踪,今天你必须交代清楚。”
提到“林瑶”这个名字时,林默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和疯狂。那是他从业十年的心魔,也是他今天不顾上级命令,执意要单独审讯沈良的原因。
沈良看着林默,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玩味,就像生物学家在观察一只在迷宫里乱撞的小白鼠。
“林瑶……那个喜欢在雨天穿红裙子的女孩。”沈良轻声说道,“她的皮肤很细腻,很适合做书签。”
“我杀了你!”林默怒吼一声,猛地扑向沈良。
然而,手铐被铁链死死拽住,巨大的反作用力让他重重地撞回椅背上,剧痛钻心。
沈良连姿势都没有变过,只是微微侧头,避开了林默挥来的拳头带起的风。“愤怒会干扰判断,林队长。这是你最大的弱点。”
“把她怎么了?!”林默喘着粗气,双眼赤红。
“别急,我们有一整晚的时间。”沈良从怀里掏出一个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滋滋的电流声后,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尖叫声。那声音凄厉、绝望,伴随着某种利器切割皮肉的声响。
林默的瞳孔剧烈收缩。那是林瑶的声音!他绝不会听错!
“这是在哪里录的?”林默的声音在颤抖。
“就在这里。”沈良微笑着指了指脚下的地板,“就在这间审讯室的地下室。不过,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不可能!这里已经被封锁了三年!”
“对于活人来说,这里是废墟。但对于回忆来说,这里永远鲜活。”沈良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林默面前。他俯下身,在林默耳边低语,“林默,你真的很擅长破案,但你有没有发现,你的记忆最近经常出现断层?”
林默皱眉:“你什么意思?”
“想想看,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沈良循循善诱,“收到匿名信,独自驾车前来,穿过迷雾,看到大门敞开……你不觉得这一切太顺利了吗?就像是……有人在等着你。”
林默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确实,一切都太顺利了。作为刑侦支队长,他本该察觉到这其中的陷阱,但一种莫名的执念驱使着他,让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一步步走进这里。
“那是为了抓你!”林默咬牙道。
“不,那是为了让你‘回家’。”沈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林默的脸颊。那冰冷的手指触感让林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疯了。”
“疯的是你,林默。”沈良突然提高了音量,语气变得严厉,“看看你的手腕!”
林默下意识地低头。
原本银色的金属手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圈暗红色的、像是某种肌腱组织编织成的绳索,深深地勒进了他的肉里,甚至能看到皮肉翻卷,却没有血流出来。
“这……这是什么……”林默惊恐地挣扎,但那绳索仿佛长在肉里一样纹丝不动。
“这是你的‘执念’。”沈良的声音变得空灵起来,“林默,你真的以为你是来抓我的吗?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三年里,你查不到任何关于我的真实信息?为什么每次线索都指向这里,却又在关键时刻断掉?”
周围的墙壁开始扭曲,原本斑驳的水泥墙面像蜡一样融化,露出了后面鲜红的肌理。那根本不是墙壁,而是某种巨大生物的食道内壁。
“不……这是幻觉……你对我用了致幻剂……”林默拼命摇头,试图保持清醒。
“致幻剂?”沈良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林默,醒醒吧。看看镜子。”
沈良打了个响指。
审讯室单向透视玻璃的后面,突然亮起了灯。
林默猛地转头看去。
玻璃对面不是观察室,而是一面巨大的落地镜。
镜子里映出了审讯室的景象。那把审讯椅上,并没有坐着身穿警服的林默。
那里坐着的,是一具干瘪的尸体。
尸体穿着破烂的警服,皮肤呈现出灰败的土黄色,双眼被挖空,眼眶里塞着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它的嘴巴被针线细细密密地缝合起来,摆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弧度。
而那具尸体的脸,虽然干枯,但林默依然能认出来——那是他自己。
“啊——!!!”
林默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但在镜子里,那具尸体只是静静地坐着,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声音是你想象出来的。”沈良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真正的你,早在三年前那个雨夜,为了追查妹妹的下落闯进这里时,就已经死了。”
“不!我是警察!我是林默!我还活着!”林默疯狂地撞击着椅子,但身体却感觉越来越轻,仿佛正在飘离躯壳。
“你是林默残留的‘意识’,或者说是‘怨念’。”沈良走到那具尸体面前,像欣赏一件杰作一样抚摸着尸体的脸庞,“你太执着了,执着到死后都不肯离去,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重演‘抓捕我’的戏码。每一次,你都以为自己赢了,然后心满意足地沉睡,直到下一次被我唤醒。”
沈良转过头,看向悬浮在半空中的林默——那个透明的、由纯粹恐惧构成的灵魂。
“这是第108次了,林默。”沈良叹了口气,眼神中带着一丝遗憾,“你的怨念正在消散,这具作品,快要失去灵性了。”
“不……这不是真的……”林默看着自己的双手,它们正在像烟雾一样消散。
“为了让你保持新鲜感,我这次特意为你编织了一个‘即将破案’的剧本。”沈良拿起桌上的钢笔,那是他用来缝合皮肤的骨针,“但看来,效果并不好。你开始怀疑了。”
周围的血肉墙壁开始蠕动,无数张人脸从墙壁里浮现出来,它们都在哭喊,都在求救。林默在其中看到了妹妹林瑶,看到了那些失踪的受害者。
他们都在看着他,眼神空洞。
“加入我们吧,林默。”沈良张开双臂,“在这里,没有痛苦,没有破案的压力,只有永恒的宁静。”
“去你妈的宁静!”
林默的灵魂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那是他作为刑警最后的尊严,也是他复仇的怒火。
“就算我是鬼,我也要拉你下地狱!”
林默化作一道流光,猛地冲向沈良。
沈良脸色微变,迅速后退。但林默的目标根本不是沈良,而是那具被禁锢在椅子上的尸体——那是他的本体!
“既然我已经死了,那你就别想再利用我的怨念!”
林默的灵魂一头撞进了尸体的眼眶。
轰!
现实世界中。
废弃精神病院的地下室里,一具尘封了三年的干尸突然睁开了那双玻璃眼珠。紧接着,尸体猛地崩断了早已腐朽的绳索,僵硬地站了起来。
它——或者说他,死死地盯着面前那个穿着西装的男人。
沈良看着这一幕,脸上的从容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兴奋。
“尸变?借尸还魂?”沈良推了推眼镜,嘴角裂开一个夸张的弧度,“太精彩了!林默,你果然给了我不一样的惊喜!”
“沈——良——”
干尸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吼声,它虽然动作僵硬,但速度却快得惊人,带着积攒了三年的滔天恨意,扑向了那个将它制成标本的恶魔。
沈良没有逃。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手术刀,迎了上去。
“来吧,让我们完成这最后一场演出。”
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手术刀划过空气的锐响,和骨骼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地下室里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