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老家属区,雨越下越密。
苏予澈拎着勘察箱跟在厉峥身后穿过警戒线的时候,雨幕把整片老小区浇得灰蒙蒙的。红蓝警灯在雨雾中交替闪烁,打在周围低矮的围墙上,把围观的居民映成一张张忽明忽暗的脸。几个穿制服的民警在维持秩序,看见厉峥走过来,齐刷刷让出一条路,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敬畏。
单元楼门口的防盗门锈迹斑斑,门锁早就坏了,用一个砖头抵着。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两盏,剩下的那盏发出微弱的黄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老房子特有的陈旧气息,还有一种苏予澈第一次闻到的气味——不是臭味,而是一种甜腻的、让人本能想屏住呼吸的腐败气息。
“几楼。”厉峥没有回头。
“四楼,四零二。”跟在旁边的年轻民警小陈赶紧回答。他看起来入行没几年,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发紧。
厉峥迈开长腿跨上楼梯,三步并作两步,苏予澈提着勘察箱跟在后面,上到三楼的时候气息已经开始不稳。白大褂的袖子被楼梯扶手上的灰尘蹭了一道灰印,他顾不上去拍,只是把勘察箱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往上走。厉峥走到四楼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放慢了脚步。
案发现场的门已经开了。门口站着两个穿勘查服的痕检人员,正在对门锁进行取样。客厅很小,大约三十平米的样子,老式装修,暗红色的木地板磨得发白,靠墙的沙发上搭着一块洗得褪色的碎花布。茶几上放着半杯喝剩的水,水面落了一层薄灰。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雨天的光透进来之后被染成了灰绿色,把整个房间罩得沉闷压抑。
而那张不锈钢解剖台上,白布隆起的形状安静地横在客厅正中央。
法医老周正在换手套,看见厉峥进来,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是那种在解剖台前站了三十年、什么阵仗都见过的老法医。但他看了一眼站在厉峥身后的苏予澈,眼神里多了一分意外——这么年轻?这么瘦?
“什么情况。”厉峥从口袋里摸出一副手套戴上,动作利落干脆。
“女性,初步判断年龄在三十到三十五岁之间。死亡时间大约在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前。体表无明显外伤,没有打斗痕迹,门窗完好。”老周掀开白布,那股甜腻的腐败气味瞬间浓烈了几分。苏予澈下意识抿紧了嘴唇,但没有往后退。他站在厉峥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越过厉峥的肩膀,落在解剖台上的遗体上。
死者面部肿胀,皮肤呈暗紫色,嘴唇发绀,眼结膜下有细密的出血点。指甲发绀,颈部没有勒痕,四肢没有约束伤。苏予澈的目光从颈部移到手腕,又从手腕移到脚踝,最后停在死者右手微微蜷曲的手指上——指甲缝里有极少量深色物质,不像血迹,更像是某种纤维。
“死因呢。”厉峥问。
“初步判断是窒息,但他杀还是自杀还需要进一步解剖确认。颈部没有外力勒痕,舌骨未骨折,不排除机械性窒息以外的方式。”老周推了推老花镜,“具体要等毒理报告出来。”
苏予澈蹲下来,从勘察箱里拿出镊子和证物袋,轻轻抬起死者右手,小心翼翼地用镊子把指甲缝里的深色纤维夹出来,放进证物袋里。动作很轻很稳,和刚才上楼时那个气喘吁吁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厉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发现了什么。”
“指甲缝里有纤维残留,颜色和沙发上那块碎花布不一样。沙发是浅色的,这个是深蓝色。可能是挣扎时从凶手身上抓下来的。”苏予澈说完,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死者嘴唇发绀,眼结膜出血,指甲发绀,都是窒息的典型体征。但颈部没有勒痕,舌骨没有骨折,说明不是被绳子或手掐死的——可能是被枕头之类柔软的东西闷死的。”
老周摘掉老花镜,重新打量了一眼这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痕检组的人也从门口探进头来看了一眼,大概在想这个小法医助理是什么来头。
“你来过现场?”老周问。
“没有。书上看的。”苏予澈老实回答。
厉峥没有发表意见,只是把目光从苏予澈脸上移回解剖台上。短暂的沉默之后,他环顾了一圈房间,然后忽然开口:“不是第一现场。”
所有人都看向他。苏予澈也抬起头,手里还握着装纤维的证物袋。厉峥走到窗户前面,用手指擦了一下窗台。“窗台上有灰,玻璃上也有灰。如果这里是第一现场,凶手在这里和死者发生了肢体接触,窗台上应该有擦蹭痕迹。但这里没有。这说明死者是在别处被控制住之后才被转移到这里来的。把这里当抛尸现场,是凶手犯的第一个错误。”
整个房间安静了两秒。苏予澈看着厉峥站在窗前的背影,第一次感受到这个人身上那种精准冷静的压迫感。不是凶,是锋利。像一把从不离身的刀。
厉峥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苏予澈手里的证物袋上,然后又看了看他。那个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点苏予澈读不太懂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
“苏予澈。”
“苏予澈。”厉峥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像是在把这三个字放进嘴里嚼了一下,确认了一下分量,“明天上午到解剖室来,毒理报告你跟着一起看。”
苏予澈还没来得及回答,厉峥已经推开单元门走进了雨里。背影在红蓝警灯的映照下明明暗暗,雨水顺着他冲锋衣的肩线往下淌。他在雨中停了一拍,偏头对旁边的年轻民警说了句什么,然后拉开车门上了车。
苏予澈拎着勘察箱从楼道里走出来,雨还是那么大。他把勘察箱抱在怀里,低着头准备往警车的方向跑。刚迈出一步,厉峥那辆黑色越野车倒回来,停在了单元楼门廊正前方。车窗降下来。
“上来。”
苏予澈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还是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和皮革气息,挡风玻璃上的雨痕被雨刷一下一下刮掉。他把勘察箱放在脚边,头发上的雨水顺着额角往下淌,白大褂的肩膀又湿了一片。厉峥从中控台下面的储物格里摸出那条干毛巾扔给他,动作和今天出发时一模一样。
“头发擦干。”
苏予澈接过毛巾,低头擦头发的时候,余光扫到储物格里的东西——一本证件,上面盖着公安系统的公章,照片是厉峥的,旁边印着三个字:刑侦组,厉峥。证件旁边是一盒没开封的戒烟糖,和一把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多功能刀具。
“以前是不是也有人给你毛巾。”厉峥忽然问了一句。
苏予澈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想起上一个世界,沈矜辞把羊绒毛毯递给他,说“冷气开得有点大”。想起第一个世界,陆时衍把校服外套披在他身上,说“穿上”。还有前世病房里,护士长每次来都会带一条干净的热毛巾帮他擦手。
“……有。”
“那个人对你好不好。”
苏予澈把毛巾叠好放在膝盖上,声音很轻,但很稳。“很好。每一个都很好。”
厉峥没有再问。他发动引擎,越野车驶离老家属区。电台里断断续续传来调度中心的声音。苏予澈靠在副驾驶座椅上,看着车窗上不断汇聚又分开的雨珠,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毛巾,把它重新放进储物格里,和那盒没开封的戒烟糖并排放在一起。
刑侦大队的办公楼是一栋灰扑扑的老楼,和旁边新建的写字楼形成鲜明对比。厉峥把车停进地下车库之后没有马上下车,而是熄了火在方向盘上坐了两秒,然后从储物格里拿起那盒戒烟糖,拆开,倒出一颗扔进嘴里。
苏予澈解开安全带,听到糖在厉峥牙齿间被咬碎的声音。
“看什么。”厉峥拉开车门,“下车。明天早上八点,解剖室,别迟到。”
第二天早上八点,解剖室。
苏予澈提前十分钟就到了。他还是穿着那件白大褂,工作证规规整整地挂在胸前口袋里。法医老周已经在了,正在显微镜前调焦,听见门响头也不回地说:“小子,今天给你看个有意思的——毒理报告出来了。血液中检测出高浓度苯二氮卓类药物残留,通俗点说就是安眠药。剂量足够让一个成年人深度昏迷,但不足以致死。真正的死因是窒息——呼吸道被柔软物体堵塞,和昨天你推断的一样。凶手先用药迷倒了她,然后用枕头把她闷死。不过有意思的不是这个——有意思的是这个药物在血液中的代谢残留曲线显示,药是分两次服下去的。两次服药的间隔时间大约在两个小时左右。”
“两次?”苏予澈从显微镜旁边的记录本上抬起头。
“对。第一次剂量较小,大约相当于半片安眠药。第二次是大剂量,接近四片。说明凶手第一次给药时可能犹豫了,或者剂量没控制好。两个小时后补了第二次。”老周转过转椅看着他,“从药物代谢时间来推算,第一次给药时间大约在三天前晚上九点左右,第二次在十一点。死亡时间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
苏予澈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脑子里,然后抬起头:“周老师,昨天从指甲缝里提取的纤维,能分析出来源吗?”
“痕检那边已经在做了,结果估计下午能出来。”
解剖室的门被推开了。厉峥站在门口,一身深灰色警服——不是昨天那件冲锋衣,是正式制服,肩章上的银色杠杠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苏予澈已经在里面了,抬手看了眼手表:“迟到了?”
“没有,他提前了十分钟。”老周替他回答了。
“到得挺早。”厉峥把咖啡放在解剖台旁边的空桌上,走过去拿起老周递来的毒理报告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深。看完之后他把报告递给苏予澈,“你怎么看。”
苏予澈接过报告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比在学校里读任何一本教材都要认真。“两次给药,间隔两个小时。凶手在第一次给药后等待了整整两个小时才补第二次,说明这期间他可能和死者有过接触——可能是对话,可能是安抚,也可能是观察药效。但这两个小时里他没有离开,而是一直待在死者身边。这不像陌生人作案,更像熟人。凶手认识死者,而且两个人之间有一定的信任关系,否则死者不会在第一次服药后还让他留在身边。”
解剖室里安静了一拍。厉峥从咖啡杯后面看着他,眼睛微微眯起。老周在旁边轻轻“嚯”了一声,大概想说“这孩子是第一次出现场吗”,但看了看厉峥的表情,没说出来。
“还有一点,”苏予澈继续翻着报告,没有注意到厉峥的眼神,“安眠药是处方药,普通人不太容易一次性拿到这么多剂量。如果能查到药品来源,说不定能锁定嫌疑人。”
厉峥放下咖啡杯。“药品来源已经在查了。老周,纤维分析结果出来之后直接发我手机上。”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苏予澈。”这是他第二次叫苏予澈的全名。
“嗯?”
“跟我去趟审讯室。昨晚抓了个嫌疑对象,是死者的前男友。”厉峥推开解剖室的门,走廊里的冷白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棱角分明,“你来旁听。
不用说话,看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