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恩盛的火锅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孙恩盛来了。不是“路过”，不是“顺便”，是专程。他在微信上说：“念白哥，你说秋天来找你。秋天快过完了。”顾念白回：“那就来。”他说：“好。”

孙恩盛到的时候是傍晚。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T恤，头发长了一点，刘海快遮住眼睛了。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是火锅底料。

“念白哥，我带了火锅底料。你不是说吃鸳鸯锅吗？这个清汤的，不辣。”

顾念白接过袋子，看了一眼。包装上写着“清汤火锅底料”，配料表里有枸杞、红枣、党参。“你从哪儿带的？”“山东。”“山东特产是火锅底料？”“不是。但我不知道带什么，就带了火锅底料。”

顾念白笑了一下。孙恩盛就是这样的人，不会挑礼物，但会带。不管合不合适，带了就说明他想了。

他们在店里支起了锅。锅是顾念白从家里带来的，不大，电磁炉放在工作台上，电线从桌子下面绕过去。底料倒进去，加水，煮开。枸杞和红枣在汤里翻滚，像一群红色的小鱼。菜是巷口超市买的，羊肉卷、肥牛、午餐肉、金针菇、娃娃菜、豆腐。不多，但够两个人吃。

“念白哥，你在店里吃过火锅吗？”

“没有。”

“第一次？”

“嗯。”

孙恩盛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我是不是第一个？”

“是。”

孙恩盛低下头，往锅里下羊肉。他的筷子用得不太好，羊肉卷夹起来又掉下去，夹起来又掉下去。顾念白没有帮忙，看着他夹。第三次的时候夹起来了，放进锅里，羊肉卷在汤里散开，变成一片一片的。

“念白哥，你记不记得你上次说秋天来找我吃火锅？”

“记得。”

“现在秋天快过完了。”

“但你还是来了。”

孙恩盛没有接话。他把煮好的羊肉捞出来，放进顾念白碗里。“吃。”

顾念白夹起来尝了一口。清汤的，不辣，但很鲜。枸杞和红枣的甜味渗进了肉里，跟羊肉的味道混在一起，意外的搭。

“好吃吗？”

“好吃。”

孙恩盛又往他碗里夹了几片。两个人吃着，电磁炉嗡嗡地响，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白气升起来，糊了他们的脸。窗外的桂花还在落，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深秋了，天黑的早了。

“念白哥。”

“嗯。”

“你现在开心吗？”

顾念白嚼着金针菇，想了一下。“比以前开心。”

孙恩盛没有问“比以前”是多少。他低下头，从锅里捞娃娃菜。捞了很久，因为菜叶子散开了，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他捞了半天，捞到几片，放进嘴里嚼着。“那就够了。”

吃完火锅，汤还剩下大半锅。孙恩盛说倒掉，顾念白说留着明天煮面。孙恩盛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想到顾念白也会过日子。

孙恩盛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顾念白送他到巷口，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桂花树上，花已经谢了大半，只有零星的几簇还挂在枝头。

“念白哥，我走了。”

“嗯。”

“火锅底料还有一包，在袋子里。不辣的。你留着。”

“好。”

孙恩盛站在那里，好像还有什么话想说。欲言又止的样子，跟他的歌一样——唱到一半停住了，留一个长长的尾音。

“念白哥。”他终于开口了。

“嗯。”

“谢谢你愿意等我。”

顾念白看着他。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把风衣的领子照得发亮。“不是等你。是等秋天。秋天来了，你就来了。”

孙恩盛笑了一下，转过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长，走到巷口拐弯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停了，然后继续走。直到看不见了，影子也没有了。

顾念白站在桂花树下。风吹过来，最后一拨桂花落了几朵，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拍掉，就那么站着，让它们待着。它们很快就会落下去的。

他回到店里，电磁炉还没收。锅里的汤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他把锅端到厨房，汤倒掉，锅洗干净，放回柜子里。巷口的桂花树在路灯下安安静静的，花快谢完了，但叶子还是绿的。深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