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尾,杭州入梅了。
梅雨天,雨不大,但下个不停,空气里全是水汽,衣服晾不干,墙壁上挂水珠。顾念白不喜欢这样的天气,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相机怕潮。他在店里放了一个除湿机,轰隆隆地响,把空气里的水分一点一点抽走。窗台上的波斯菊倒是喜欢这种天气,叶子绿得发黑,最高的那棵已经快碰到窗户了,像是在够外面的雨。
父亲生日之后的那个周末,顾念白回家了。没有特别的事,就是想回去。到家的时候,父亲在书房,母亲在厨房。他先去了厨房。
“妈,爸今天心情好吗?”
“跟平时一样。”母亲在切菜,头都没抬。“你进去看看。”
顾念白走到书房门口,门开着。父亲坐在书桌前,没在看文件,没在看报纸,在发呆。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爸。”
父亲转过头。“回来了?”
“嗯。”
“你妈说你今天回来。”
顾念白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这张椅子他从小坐到大——小时候写作业坐,后来回家吃饭坐,现在坐在上面,已经比父亲高了。但椅子没变,木头的,扶手磨得发亮。
“爸,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
“血压呢?”
“正常。”
“血糖呢?”
“正常。”
“都正常?”
“嗯。”
对话又卡住了。顾念白不是不会聊天,是跟父亲聊天需要不同的方式。不能问“你觉得怎么样”,因为他不会说。不能问“你在想什么”,因为他不会告诉你。只能问“血压呢”“血糖呢”“都正常吗”。他答“正常”,那就是“我很好”。他答“还行”,那就是“不太好但不想说”。今天他说的是“正常”,那就是真的正常。
“爸。”顾念白又说。
“嗯。”
“你以前怎么那么忙?”
父亲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没有被问过的问题,没有想过的回答,没有准备好解释的人生。
“不忙,怎么养你们?”
“现在不忙了。”
“现在你们不用养了。”
顾念白点了点头。他看着窗外,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层纱。“爸。”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那么忙。”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顾念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窗外的雨声很大,除湿机在客厅轰隆隆地响,厨房里母亲切菜的声音哒哒哒地传过来。
“不后悔。”父亲终于说。“不忙,你们没现在好。忙了,你们没小时候陪。都是选。我选了忙。”
顾念白看着父亲的手。那双手以前很大,现在看起来没那么大了。不是手变小了,是他长大了。手背上有老年斑,关节有点肿,指甲剪得很短。
“爸。”
“嗯。”
“我现在好了。”
父亲看着他。那一眼跟刚才不一样。刚才那一眼是回答,这一眼是在确认。
“真的?”
“真的。”
父亲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转向窗外。雨小了一点,能看清对面楼的轮廓了。
“那就好。”
顾念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回来。“爸,晚上我做饭。”
父亲愣了一下。“你?”
“嗯。西红柿炒鸡蛋。”
父亲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笑出来。“少放盐。”
“知道了。”
顾念白走进厨房,母亲还在切菜。案板上的菜堆成了小山。
“妈,晚上我做。”
母亲放下刀,看着他。“你做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
“还有呢?”
“你做什么我做什么。”
“你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捣乱的?”
“来帮忙的。”
母亲看了他一眼,把刀递给他。“切葱。”
顾念白接过刀,开始切葱。葱辣眼睛,他切两下就要擦一下眼泪。母亲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忙,也没有说“我来”。
“妈。”
“嗯。”
“爸以前是不是很累?”
母亲想了想。“累。但不说。”
“你呢?”
“我也累。但我说。”
顾念白切完葱,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不是因为葱,是因为别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顾念白做了西红柿炒鸡蛋,母亲做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父亲坐在主位上,看着那盘西红柿炒鸡蛋,夹了一筷子。
“咸了。”他说。
“这次放的盐少。”
“还是咸。”
“下次再少。”
父亲又夹了一筷子,吃了,没有再说咸。顾知瑾今天没回来,三个人坐在餐桌前,比平时安静。
“知瑜。”父亲突然叫他。
“嗯。”
“你那个店,生意怎么样?”
“还行。”
“够吃够喝吗?”
“够。”
“那就行。”
顾念白低下头,吃了一口饭。他想起以前父亲问他“工作怎么样”,他说“还行”,父亲说“还行是不够好”。今天他说“还行”,父亲说“那就行”。
不是他变了,是父亲变了。父亲不再要求他“够好”,只要他“够”。够吃,够喝,够活着。对父亲来说,这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从“要好”退到“够”。这一步,他走了很多年。
吃完饭,顾念白帮母亲收拾。洗碗的时候,母亲说了一句话:“你爸今天跟我说,知瑜长大了。”
顾念白擦着盘子,没有接话。
“他说,‘他做的菜咸了,但他做了。’”母亲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你爸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他做了’就是他最会说的一句好话了。”
顾念白把擦干净的盘子放好,关了水龙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窗台上的花在月光里红着,雨已经停了,空气还是湿的,但没那么闷了。他在想父亲说的那句“他做了”。不是“他做得好”,不是“他做得对”,是“他做了”。意思是:你愿意为我做一件事,我就收到了。不需要做得好,不需要做得对,做了就行。
他拿起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爸,晚安。”
过了很久,屏幕亮了一下。一个字:“安。”
没有“晚”,只有“安”。顾念白看着这个字,觉得“安”比“晚安”好。“晚安”是礼貌,“安”是安心。你放心,我在这里。我很好,你也很好。我们都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