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第一个周末,顾念白的公益摄影课重新开课了。
地点还是在杭州城北的那个城中村,社区活动中心,跟以前一样。但很多东西不一样了——教室的墙重新刷过,原来的白色变成了淡蓝色;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比他那盆死掉的那盆精神多了;孩子们也长大了,去年还在换牙的小女孩门牙已经长出来了,去年够不到桌子的男孩现在已经能自己调相机了。
顾念白到的时候,孩子们已经坐好了。七个人,比去年少了两个,多了三个。王老师站在讲台旁边,看到他进来,拍了拍手。“小白老师来了。”
“小白老师好!”孩子们齐声喊。
顾念白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脸。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认识的长高了,不认识的眼睛里带着好奇。他打开背包,把相机一台一台拿出来,摆在桌上。五台胶片相机,老旧的,修好的,每一台都不一样。
“今天复习,”他说,“去年教过的,谁还记得光圈是什么?”
一个小男孩举手。“是镜头里面那个洞,可以变大变小。”
“变大变小有什么用?”
“变大进光多,变小进光少。”
“对。”顾念白拿起一台相机,把光圈环转了一圈。“光圈的数值越大,洞越小。数值越小,洞越大。这个是反的,要记住。”
孩子们在本子上记。有的写字,有的画画,把光圈环画成一个圆,里面画了一个小圆和一个大圆。
“还有谁记得快门?”
那个换了门牙的小女孩举手。“快门是那个按下去会‘咔嚓’的东西。”
“按下去会‘咔嚓’的东西”这个回答,让顾念白嘴角弯了一下。“对。快门按下去,光线才能进到相机里。按得快,进光少。按得慢,进光多。”
他拿起相机,对着窗户按了一下快门。咔嚓。“这个是快的。”又把快门速度调慢,再按。咔嚓——声音拖长了一点。“这个是慢的。能听出来吗?”
孩子们点头。听不出来也点头。
那天教的是对焦。顾念白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一台相机,一个人,一远一近两个物体。“对焦就是选你想让哪里清楚。你想要前面清楚,对焦在前面。想要后面清楚,对焦在后面。不能前后都清楚。”
他让孩子们轮流用相机拍。每个人拍两张,一张对焦在前面的物体,一张对焦在后面。相机用三脚架固定好,每个孩子都有两分钟的时间。有的拍得快,十几秒就按了快门。有的慢,对来对去,转了好久的对焦环才按下快门。
有个小女孩拍了很久,对焦环转来转去,就是不确定。顾念白蹲下来,跟她说:“你看取景器里,那个裂像要对齐,对齐了就清楚了。”
“可是它对不齐。”
“手不要抖。”
“我没抖。”
“是心跳。心跳会让手抖,正常。你憋一口气,再按。”
小女孩憋了一口气,按了快门。咔嚓。
“好了。”顾念白说。她看着取景器,笑了,露出掉了一颗牙的牙龈。那口憋着的气呼出来,吹在取景器上,起了一层雾。顾念白用衣角擦了擦,放回她手里。“下一张。”
课结束后,王老师走过来。“你变了。”她说。“哪里变了?”“以前你上课不敢看他们。”顾念白愣了一下。“你以前上课,眼睛看着相机,看着黑板,看着窗外,就是不看着他们。好像在跟自己说话,不是在教他们。”“现在呢?”“现在你看着他们了。”
顾念白低下头,把相机装回包里。“以前怕。”
“怕什么?”
“怕教不好。”
“现在不怕了?”
“现在……”他想了想。“现在觉得,教不好也没关系。”
王老师笑了一下。“你变了。”她说第二遍了。
顾念白没有回答。他把背包拉好,背在肩上。
走出活动中心的时候,天快黑了。城中村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水泥地上。有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跑打闹,笑声很大。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有一个孩子认出他来,跑过来喊了一声“小白老师再见”。然后其他孩子也跑过来,“小白老师再见”“小白老师下周还来吗”“小白老师拜拜”。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排练过的合唱。
“下周还来。”他说。
孩子们笑着跑开了。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小巷深处。风吹过来,不冷,已经有春天的意思了。路边的树开始冒新芽,嫩绿色的,在路灯的光里像一个个小灯泡。
他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课开了。七个孩子。”
母亲回:“累不累?”
“不累。”
“吃饭了吗?”
“还没。”
“回来吃。妈做了你爱吃的。”
顾念白看着这条消息,觉得“妈做了你爱吃的”可能是世界上最让人安心的一句话。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今天经历了什么,有一个人在家里做了你爱吃的菜,等你回去吃。
“好。”他回。
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地铁站走。走了一半,又停下来。他站在一棵刚发芽的树下,抬头看着那些嫩芽。很小,很绿,在光秃秃的枝干上像一颗颗绿色的星星。他拍了张照片,发到了抖音上,配文:“新芽。”
评论区有人说:“念白哥今天去上课了?”“这是什么树?”“好绿。”
他没有回复。但他看着那些评论,嘴角是弯的。
地铁上,人不多。他靠着车门,看着窗外隧道壁上的广告牌一片一片地往后退。他想起王老师说的那句话——“现在你看着他们了。”
以前他不敢看。不是不想看,是怕看到失望。怕孩子们觉得他教得不好,怕家长们觉得他在作秀,怕自己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没有意义的事。现在他知道了,那些“怕”都是自己编出来的。孩子们不在乎他教得好不好,他们在乎他来了。家长们不在乎他是不是作秀,他们在乎孩子们开心了。他在不在乎这件事有没有意义,他在乎他自己做完了。做完了,就有意义。
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摆碗筷。父亲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音量很小。顾知瑾今天没回来,公司有事。
“妈,我回来了。”
“洗手吃饭。”
顾念白洗了手,坐在餐桌前。菜已经上桌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还有一碗白米饭。
“今天上课怎么样?”母亲坐在对面。
“还行。”
“孩子们听你的吗?”
“听。”
“你小时候可不听老师的。”
顾念白夹了一块排骨。“我小时候怎么了?”
“你小时候上美术课,老师说画静物,你画窗外的人。老师说不行,你说‘我觉得窗外的人更好看’。”
顾念白不记得这件事了。但他知道这像是他会做的事——不是不听话,是觉得自己的选择也有道理。
“后来呢?”
“后来老师让你重画。你重画了,画了静物,但在角落画了一个窗外的人。”
母亲笑了一下。“你从小就犟。”
顾念白低下头,继续吃排骨。他不觉得自己犟。他只是觉得,有些东西不想放弃。比如窗外的人,比如自己想要的生活。
吃完饭,他帮母亲收拾了碗筷,然后回到房间。窗台上的新花还没开,绿叶子比早上更精神了。他给它浇了点水,坐在床边,打开手机。有一条新消息,是王老师发的。是一张照片——今天上课时拍的,他在蹲下来教那个小女孩对焦。画面里,他的侧脸很认真,小女孩的眼睛很亮。
配文:“小白老师回来了。”
顾念白看着这张照片,把它存进了手机相册。不是因为他觉得拍得好,是因为他喜欢这个标题。“小白老师回来了。”是的。他回来了。


鲜花加更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