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我而言,你是天使。
宋枝雅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几点了。她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床边,把自己摔进被子里。床垫弹了两下,然后一切归于安静。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味——是她自己用的洗发水的味道,但此刻她觉得不够,她想要另一种味道,雪松和烟草的味道。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把脸埋得更深,像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一样,仿佛这样就可以把那些不应该有的念头全部埋掉。但越是想埋,那些念头就越是不受控制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他说话时低沉的声音,他看她时眼睛里那道深不见底的光,他蹲下来和她平视时微微皱起的眉心,他松开她手腕时在她皮肤上一掠而过的指腹。
还有那两厘米。
她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两厘米。如果她没有靠着门板,如果他再低一低头,如果月光再亮一些,如果走廊里没有那盏昏黄的壁灯——
如果。
如果。
如果。
她猛地坐起来,抓过枕头砸向对面的墙。枕头软绵绵地撞上去,无声无息地滑落在地上,毫无杀伤力,就像她此刻所有的挣扎一样徒劳。
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陌生号码你还好吗?
宋枝雅盯着这个号码看了两秒,没有存过,但她认得——是刘耀文的号。他之前用这个号给她发过消息,她没存,但数字这种东西看多了就会记住。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反反复复了三次,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宋枝雅嗯。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久到她把手机放下来去喝了杯水回来,它还在闪。最终那条消息也没有发过来,正在输入的提示消失了,对话框安静下来,像一个欲言又止的人终于选择了沉默。
宋枝雅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重新躺下去。
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睡着,但脑子里像是有一台坏掉的放映机,不停地循环播放着同一个画面——宋亚轩坐在书桌后面,台灯的光落在他眉骨上,他说:
宋亚轩“你就是我的私心。”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然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根发芽,藤蔓缠绕着她的每一寸理智,让她无法思考任何别的事情。
她想起十年前,她第一次被带到这个家的时候。
那时候她七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裙子,头发乱糟糟地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抱着一个破了角的布娃娃。她站在客厅正中央,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太大声,整个人缩得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宋亚轩从楼上走下来。
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看到她的第一眼,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把文件放到一边,伸出手。
宋亚轩“你好,我是宋亚轩,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他没有说“以后我就是你爸爸”。
他说的是“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那时候她不懂这两句话的区别。现在她忽然懂了。
她从来没有叫过他“爸爸”——她一直叫他“爸”。少一个字,好像就能让某种界限模糊一些。她从七岁起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这种微妙的语言艺术,而她自己甚至都没有意识到。
直到今晚。
直到他亲口告诉她,他不想只当她爸爸。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睫毛眨了又眨,终于有什么从眼角滑了下去,没入枕头里,无声无息。
不是难过。
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复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之后留下的余震。
她伸手去摸手机,打开宋亚轩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条:
宋亚轩晚安
凌晨两点十三分。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我睡不着。
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一分。比他的晚安早了半个多小时。
她咬了咬嘴唇,把“我睡不着”删掉,打了四个字:我讨厌你。
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两秒,又删掉。
又打:你欠我的。
删掉。
又打:那两厘米。
删掉。
又打:——
一个破折号,像是话说到一半被掐断了,像是一个没有写完的句子,像是一个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人在路口留下的一个标记。
她没有删这个破折号,按下了发送。
消息显示已读。
几乎是同时,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
这一次没有闪烁,没有犹豫,一行字干净利落地跳了出来:
宋亚轩我知道。
就三个字。我知道。
他知道什么?知道她睡不着?知道她在想那两厘米?知道她此刻心跳有多快?知道她枕头湿了一小片?知道她讨厌他是假的?
还是知道,她其实一直都在等他说出今晚那些话。
宋枝雅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走廊里很安静,主卧室的方向没有传来任何声音。但她知道他没有睡。就像他知道她没有睡一样。
他们在同一层楼,隔着一道走廊,两面墙,和无数个不能说出口的念头。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翻过来看。
宋亚轩睡吧,明天再说。
她盯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他总是这样,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替她做决定,在她不知道该往哪走的时候替她指一个方向。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还是这样。
宋枝雅嗯好。
发出去之后她又补了一句:
宋枝雅你也是。
发完她把手机放到一边,拉过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一双依然泛红的眼睛。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走了,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两厘米的距离又丈量了一遍。
这一次,它变成了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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