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卓耀的石膏是在出院后的第三周拆掉的。
拆石膏那天他一个人去的医院,没有叫江清源陪着,因为在医院上班的时间,江清源有自己的病人要看。他在骨科诊室里坐着,护士用石膏锯把他戴了将近两个月的那层硬壳切开,发出嗡嗡的声响和温热的白尘。石膏碎成两半脱落下来,露出底下的右臂——比左臂细了一圈,皮肤白得不正常,上面有一层薄薄的、干裂的死皮,像是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太久没有晒过太阳的土地。
陆卓耀看着自己这条瘦了一圈的右臂,活动了一下手腕和手指。关节有些僵硬,活动范围受限,但功能基本正常,医生说需要做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才能完全恢复。
他走出诊室的时候,给江清源发了一条消息:“石膏拆了。”
江清源没有回复。过了大概十分钟,消息来了:“手给我看看。”
他把右臂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照片里,他瘦了一圈的手臂上还有石膏留下的压痕,手腕处的皮肤干裂起皮,看起来有些吓人。
江清源回了一个字:“丑。”
陆卓耀看着这个字,笑了。
他站在医院走廊上,右手举着手机,左手摸着刚拆掉石膏的右臂,嘴角弯得怎么都收不回去。
丑。江清源说他丑。
不是“你受苦了”,不是“好好养着”,不是任何一句符合医生身份的、得体又温暖的安慰,而是一个简简单单、毫不客气、甚至有些欠揍的“丑”。
这个字的意思是——我们在一个不需要客气的关系里了。我不是你的医生了,你也不是我的病人了。我们是“可以互相说丑”的那种关系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最亲近的人才有资格说你丑,因为最亲近的人不需要在你面前假装你什么都是好的。他们可以在看到你最狼狈的一面时,坦然地、不带任何恶意地、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地说一句——“丑”。
陆卓耀把手机放回口袋,摸了摸自己左手的戒指。
快了。
他快要可以告诉江清源那枚戒指的故事了。
石膏拆除之后,陆卓耀来的频率反而比住院的时候低了。不是因为他不想来,是因为他要做康复训练,每天下午要去康复中心两个小时,做完之后右臂酸胀无力,连握手机都费劲,更别说开车去医院了。
江清源让他别来了。
但陆卓耀还是会来。只是从每天来变成了隔天来,从待一整个下午变成了待一个多小时就走,从每次带一锅汤变成了每次带一袋水果、或者一盒点心、或者一束用报纸包着的白色桔梗。
江清源说花不要带了,宿舍太小放不下。陆卓耀说那你把花给我,我下次带花瓶来。
江清源说水果也不要带了,他一个人吃不完。陆卓耀说那我和你一起吃,我吃一半你吃一半。
江清源说那你人也不用带了。陆卓耀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说:“你舍得吗?”
江清源没接话。他把那束白色桔梗从报纸里拆出来,插进一个从医院实验室借来的锥形烧瓶里,灌了水,放在窗台上。烧瓶是玻璃的,透明的,能看到水和桔梗白色的根茎。白色花瓣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从这一面看到另一面的窗户。
陆卓耀看着那束插在烧瓶里的桔梗,看了很久。
“你知道桔梗的花语是什么吗?”他问。
江清源正在切苹果,头也没抬:“不知道。”
“永恒的爱。”
江清源的刀顿了一下。
“……你还懂花语?”
“查的。”
“为了送我花?”
“为了让你知道。”
江清源把切好的苹果装在盘子里,端到书桌上。陆卓耀坐在椅子上,他坐在床边,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面对面坐着,盘子放在中间,苹果切成了一口一块的大小,上面插着几根牙签。
陆卓耀用左手拿起一根牙签,扎了一块苹果,但没有吃,而是递到江清源嘴边。
江清源看着那块苹果,又看着陆卓耀。
陆卓耀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喂苹果,更像是在完成一个很重要的仪式。
江清源张开嘴,咬住了那块苹果。
苹果很甜,脆的,汁水很多,咬下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嚼着苹果,看到陆卓耀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琥珀色的瞳孔里有他的倒影——很小很小的一个影子,但轮廓清晰,五官分明,像是一幅被缩小的肖像画,被安放在那个人的眼睛最深处。
“你在看什么?”江清源嚼完苹果问。
“看我的苹果被谁吃了。”
“被你喂的那个人。”
“那个人长什么样?”
“很好看。”
“有多好看?”
“好看得我想再喂他一块。”
江清源笑了。他拿起一根牙签,扎了一块苹果,递到陆卓耀嘴边。陆卓耀张开嘴咬住苹果的时候,嘴唇碰到了他的指尖,两个人的皮肤在那一瞬间轻轻地擦了一下,像是一只蝴蝶扇动翅膀。
江清源把手缩回来,指尖还残留着那个人的嘴唇的温度。他把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头,把那一小片温暖的触感锁在手心里。
陆卓耀嚼着苹果,看着他,慢慢地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你的手好凉。”他说。
“我手一直凉。”
“那我以后多帮你捂捂。”
江清源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低下头,又扎了一块苹果,这次是给自己吃的。苹果还是甜的,但他觉得没有刚才陆卓耀喂他的那块甜。
甜的不是苹果,是喂苹果的那个人,是他把苹果递过来时微微前倾的身体,是他看着自己咬下苹果时眼睛里那一点小心翼翼的光,是他嘴唇碰到自己指尖时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那些东西比糖甜,比蜜甜,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种甜都要甜。
甜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被这甜味齁出毛病来了。
窗外的阳光从白色桔梗的花瓣间穿过,在书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光斑落在装着苹果的盘子上,落在江清源握紧的拳头上,落在陆卓耀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上。
银色的戒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