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卓耀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亮了。
窗帘被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窗台上的绿萝在晨光中绿得发亮,叶子上的水珠还没有完全干透,折射出细碎的、彩虹色的光。
江清源不在床上。
他在厨房。
陆卓耀半撑着身体坐起来,右臂的石膏在晨光中白得刺眼。他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说是厨房,其实就是阳台角落那个简陋的灶台。江清源背对着他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和深色的家居裤,脚上趿拉着拖鞋,正在电磁炉前忙活。灶台上冒着白色的蒸汽,空气里有粥的香味和煎蛋的焦香。
陆卓耀靠在床头,看着那个在晨光和蒸汽中忙碌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这个画面他在梦里见过。
不是做了十二年的那个噩梦,而是很久很久以前做过的一个美梦。他梦到他和江清源住在一起,在一个不大的房子里,有阳光,有绿植,有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他梦到江清源在厨房里给他做饭,他坐在客厅里等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脚面上,温暖的。
就是因为做过这个梦,他才知道自己真的想和江清源在一起。不是因为亏欠,不是因为执念,不是因为“我等了你十二年所以你必须对我负责”,而是因为他贪恋这种温暖,贪恋到愿意用十二年的等待去换一个可能的、不确定的、甚至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也许”。
“你醒了?”江清源头也没回,“粥马上好。”
陆卓耀没有回答。他穿着那件短了一截的睡衣,光着脚走进厨房。厨房太小了,两个人站进去转身都困难。他站在江清源身后,石膏手臂挡在两个人之间,但他还是侧过身体,把下巴轻轻地抵在了江清源的肩膀上。
江清源正在关火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陆卓耀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的位置传出来,“就是觉得你好近。”
近到我可以闻到你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近到我可以看到你耳后那颗小小的痣。
近到我不用再隔着十二年的距离、隔着医生的白大褂、隔着病人的身份、隔着那个叫“陆先生”的客套称呼,去靠近你。
“闪开,我要盛粥了。”江清源动了动肩膀,“烫到你。”
“不会。”
“会。”
“就算烫到了也不松手。”
江清源无奈地叹了口气,用左手拿着粥碗,右手拿着粥勺,在两个人和一只石膏手臂之间有限的空间里,艰难地盛好了一碗粥。
白米粥,煮得浓稠,米粒已经开了花,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配菜是煎蛋和一小碟咸菜,咸菜是从食堂带回来的,酸辣口的,很开胃。
陆卓耀坐在床边——唯一的椅子昨天被江清源搬到书桌前还没搬回来——左手拿着粥碗,看着碗里的白粥和碟子里的煎蛋,看了很久。
“不合胃口?”江清源坐在他对面,端着另一碗粥。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吃?”
“我在想,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江清源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做饭对他来说是一件太日常的事情,日常到他从来不会去想“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的”。但陆卓耀问了,他才认真地想了想。
“上大学以后吧。”他说,“食堂不好吃,外卖太贵,就自己学着做。”
“你在秦城的时候不会做饭?”
“那时候有外婆。”
说完,他自己也沉默了。
外婆。那些被他遗忘的秦城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他想起外婆站在灶台前的背影,想起外婆用围裙擦手的样子,想起外婆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粥从厨房里走出来,笑眯眯地对他和蹲在门口等着的陆小年说:“来,吃饭了。”
他想起陆小年每次来他家吃饭,都坐在门槛上,不进门,因为他觉得自己脏,怕弄脏了外婆擦得干干净净的水泥地。他要喊很多遍“进来”,那个孩子才肯挪到门里面来,但还是不肯坐椅子,就蹲在地上,抱着碗,低着头,吃得很快,像是怕吃慢了就会被赶出去。
“你以前来我家吃饭,从来不坐椅子。”江清源说。
陆卓耀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记得了?”他问,声音有些发抖。
“记得。你蹲在门口吃饭,外婆让你坐椅子,你说不用不用,蹲着吃习惯了。”
“后来呢?”
“后来我把你拽起来,按在椅子上,说‘你再蹲着吃饭我就不让你来了’。然后你就乖乖坐椅子了。”江清源的嘴角弯了起来,“你从小到大都这样,不推不走,不拉不动。”
陆卓耀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粥很烫,但他没有吹,就那么硬咽了下去。
“你慢点喝,烫。”江清源说。
“不怕烫。”
“你怕什么?”
“怕你忘了。”陆卓耀抬起头,看着江清源,“怕你只记得这些好的,不记得那些不好的。”
江清源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陆卓耀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他低下头,继续喝粥,喝得很快,快得像是在用食物堵住自己的嘴。他不想说下去,不想让江清源知道那些“不好的”是什么。因为他怕江清源知道了之后,会用那种眼神看他——不是心疼的眼神,不是愧疚的眼神,而是一种知道了某件不该知道的事情之后的那种眼神。
江清源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的。但他怕。
他怕的从来不是江清源对他不好,他怕的是江清源对他太好了,好到他自己都觉得不配。不配被记得,不配被等待,不配住在这个阳光充足的房间里,喝这碗煮得浓稠的白米粥,吃这个煎得焦黄的鸡蛋。
“陆卓耀。”江清源放下粥碗,“你看着我。”
陆卓耀没有抬头。
“看着我。”
陆卓耀慢慢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又红了,不是因为粥太烫,是因为他心里的那锅水一直在烧,烧了十二年,烧干了他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锅底,上面刻着两个字——“清源”。
“我不怕你的‘不好的’。”江清源说,“我有心理准备。你左手腕那道疤,不是不小心划到的。你右手那枚戒指,不是你自己买的。你的戒指和你跟我拉钩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你太激动了。那些都是你的‘不好的’。我不知道它们具体是什么,但我知道它们存在。”
陆卓耀看着他,嘴唇微微发抖。
“我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江清源拿起粥碗,继续喝粥,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在那之前,你先喝粥。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低头喝粥,表情平静而专注,像在处理一个普通的、不需要大惊小怪的病人。但陆卓耀看到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看到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看到他的粥碗挡住了他的脸,但没有挡住他眼角那一小片不易察觉的、正在慢慢泛红的皮肤。
他们坐在阳光里,喝着同一锅粥,吃着同一碟咸菜。
白米粥很烫,咸菜很酸,煎蛋的边缘有点焦了,糊味混在粥香里,算不上是一顿好吃的早餐。但陆卓耀把这碗粥喝得一滴不剩,喝完还把碗举到嘴边,把碗壁上的米粒也舔干净了。
“你小时候也是这样。”江清源看着他,“吃完饭把碗舔得干干净净,生怕浪费一粒米。”
“习惯了。”
“以前是没得吃,现在呢?”
“现在也不是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
“为什么?”
“因为想吃的只有秦城的东西,但秦城已经没有了。”
江清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秦城。那个他再也没有回去过的故乡。槐安路的青石板,外婆家的老房子,巷口的槐花树,还有那个蹲在门口吃饭的男孩——那些东西都已经不存在了。秦城不是没有了,秦城还在,地图上还能找到那个名字,高铁站还有那个站台。但“他的”秦城已经没有了,因为“他的”秦城是由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在他记忆深处慢慢褪色的画面组成的,而那些人已经不在了,那些事已经结束了,那些画面已经被他遗忘了太久,久到想起来都像是别人的故事。
“我们可以一起回去看看。”江清源说。
陆卓耀抬起头。
“什么时候?”
“等你石膏拆了。”
“你陪我?”
“我陪你。”
陆卓耀看着江清源在晨光中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郑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