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停了一下,箱子的轮子在地上磕碰。
他没回头,重新抓紧拉杆,继续往前走。
我躲在拐角的暗处,长出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刚才他停下的那一秒,我还以为他要是扭过头来,我会看见另一个后脑勺呢。
恐怖片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
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
赵恒之在发什么呆?
赵恒之的声音很低,混在屋檐滴水的雨声里。
赵恒之雨停了,伞收起来,别被发现。
我赶紧把黑色长柄伞收拢,捏在手里,压着嗓子回他。
我好嘞。
前面的白裙子男人拐进了一家夹在两栋破旧筒子楼之间的无名小旅馆。
旅馆的招牌只剩下一半亮着红光,闪烁不定,“住宿”两个字缺了笔画。
我和赵恒之贴着掉漆的墙皮,摸到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
门厅很小,白炽灯亮得有些刺眼。
忽然,一道闪电劈拉亮了半边夜空,紧接着是一声闷雷。
借着电光,我看清了坐在前台后面的大妈。
脸色惨白,像糊了一层厚厚的面粉,唇瓣涂得鲜红,眼神死板地盯着。
突然,她看了过来。
我心里猛地一沉。
手比脑子快,一把抓住了旁边人的肩膀,用力捏了下去。
赵恒之遭了殃。
他猛地吸了一口凉气,硬生生把声音咽了回去。
赵恒之你力气怎么也这么大?!
掰开我的手指,揉着肩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上下扫了我一眼。
赵恒之怪不得胆子这么小还敢跟着过来。
我干笑两声,有些惭愧地缩了缩脖子。
我有我,不也是一个武力保障嘛?
赵恒之冷笑一声,揉着肩膀。
赵恒之是吗?对着我的肩膀说去吧。
眼看着白裙男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走进了前台旁边的破旧电梯,红色的数字开始缓慢跳动。
我们急忙盯着楼层显示器。
数字停在了“4”。
我四楼?
我挑了挑眉。
我太刻板印象了吧!
赵恒之转头看我。
赵恒之什么刻板印象?
我指了指上面。
我👻片啊,4不就是死嘛。
赵恒之失笑,摇了摇头。
赵恒之我们走楼梯。
他指了指电梯旁边的楼梯间通道。
我看着那黑洞洞的楼梯口,脚下生根。
我现在吗?
我退缩了,
我赵老师,您是大学老师,大学生什么身体素质……您肯定比我懂吧?
赵恒之看我良久。
赵恒之脆皮。
他盖棺定论。
还没等我反驳,赵恒之忽然伸手拉住我的胳膊,将我拽进门厅阴影里的盆栽后面。
赵恒之有人来了。
高跟鞋踩在劣质瓷砖上的“哒哒”声由远及近。
一个化着浓妆、穿着超短裙的女孩走进了门厅。她熟门熟路地靠在柜台上,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喂,强哥啊,我到楼下了,这什么破地方……”
女孩声音尖细不耐烦。
我蹲在盆栽后面,秒懂。
特、殊、职、业。
赵恒之别开视线,盯着墙角的一块水渍。
赵恒之祖国的花朵都学了些什么东西……
他低声念叨。
大学辅导员的职业病犯了。
等那女孩打完电话,踩着高跟鞋进了电梯,赵恒之才站起身。
他理了理大衣的下摆。
赵恒之走吧,趁现在。
他率先走向楼梯间。
我咬咬牙,握紧手里的雨伞,跟了上去。
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防火门,霉味、烟味扑面而来。
楼梯间的感应灯坏了,上方楼层透下来一点微弱的黄光。
台阶边缘贴着防滑条,但多半已经卷边翘起,上面沾满了泥脚印和黑色的污垢。
赵恒之走在前面,脚步放轻。
我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尽量踩着他落脚的地方走。
环境太安静了。
除了外面偶尔传来的雨声,就只有我们俩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声。
爬到二楼半的拐角处,我脚下没踩稳,鞋底在湿滑的地面上溜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伸手往前抓。
赵恒之头也不回,反手托住了我的手腕,帮我稳住了重心。
赵恒之看着点脚下。
我这破楼梯多久没打扫了。
我抱怨了一句,借着他的力道站稳。
他松开手,继续往上走。
三楼的楼梯口堆着一堆杂物,几根废弃的拖把和破纸箱挡住了一半的去路。
我们侧着身子挤过去。
终于到了四楼。
赵恒之停在防火门后,透过玻璃上的小窗往走廊里看。
我凑过去,从他肩膀旁边探头。
四楼的走廊比楼梯间好不到哪去。
铺着廉价的红色地毯,墙纸剥落,顶上的白炽灯忽明忽暗,“嗞啦嗞啦”的电流声。
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白裙男的影子,也没有那个行李箱。
我那女孩也不在。
我小声说。
赵恒之推开门,我们走进了走廊。
地毯吸音,走在上面没有声音,反而更让人心里发毛。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红色木门,上面挂着塑料门牌。
401,402,403……
赵恒之一间一间找。
我们贴着墙根,慢慢往前挪。
经过404的时候,门里传出了一阵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不用想也知道里面在干什么,我尴尬地撇开眼。
赵恒之面无表情地越过404,继续往前。
405,406,都安安静静的。
走到走廊尽头的408时,赵恒之停下了脚步。
他歪头贴着门听,我也探过去,被一把拉了回来。
赵恒之看脚下。
红色的地毯上,有一道颜色更深碾压痕迹,一直延伸到408的门缝下。
我在这儿。
我用口型对他说。
赵恒之点了点头。
他伸手握住了门把手,轻轻往下压。
把手转不动,里面反锁了。
这很正常,谁在旅馆不锁门呢。
我退后半步,正盘算着要不要展现一下我的“武力保障”:直接把门踹开。
毕竟这破木门看起来也不怎么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