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露芜衣站在后花园的风里，眼眶红了。

她拼命忍住了。

“法师，”她说，声音轻得像那朵桃花瓣，“你再看仔细些。”

寄灵微微一怔。

她走上前去，一步一步。裙摆拂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九条尾巴在裙下无声地展开又收回，像是在替她紧张。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拈下鬓边那朵浅粉色的桃花，轻轻放在他的盲杖顶端。

花瓣很小，风一吹就会掉。

寄灵低下头——虽然看不见——但他低下头，像是在凝视那朵不存在于他视觉世界里的花。

“露姑娘，”他说，“你哭了吗？”

“没有。”露芜衣笑了，声音清清脆脆地，“风太大了。”

花园里一丝风都没有。

桂树的叶子纹丝不动。

寄灵沉默着，伸出手，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空中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触碰那朵花。他把手收回去，握紧了铜灯的柄。

“谢谢，”他说，“这朵花，很好看。”

露芜衣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转身，走得很快，几乎是在逃。她怕自己再多留一秒，就会伸出手去触碰他的脸，就会告诉他所有的事——千年前的桃林，断了的桃枝，新婚夜里许下的诺言，还有她这一千三百年来每一次转世时在心里默念的那句话：

在哪儿都能认出你。

可她在廊道的拐角处停下来，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耸动。

她想起来了。

她终于想起来被雷劫劈碎的那段记忆是什么了——

不是桃林，不是新婚夜，不是那些美好的、值得记住的瞬间。

而是螭吻死的那一天，他说完“你别等我”之后，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他说的是：“我等你。”

不是“你别等我”。

是“我等你”。

所以他的龙魂一直没有散，一直在等，从千年前等到千年后，从东海等到洛安城，从神域等到侍鳞宗一盏小小的青铜灯里——

一直在等。

等她来认他。

可她来了，他却认不得她了。

露芜衣闭着眼睛靠在那里，九条尾巴在身后无声地散开，像九条断了线的风筝。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最后是雾妄言来找她的。

姐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露芜衣抬起头，泪痕满面。

“姐，”她说，“如果有一天，我犯了无相月的规矩——”

“我会替你求情。”雾妄言说，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如果求不了呢？”

雾妄言沉默了。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明暗各半，一半看起来是慈悲，一半看起来是审判。

“那就不要犯。”她说。

露芜衣笑了，笑容苍凉得不像一只九尾狐。

太迟了。

她千年前就已经犯了。

第四具尸体的出现，像一把刀捅进了韦府本就摇摇欲坠的平静。

洛安城的府尹坐不住了，亲自带了仵作和差役上门，把韦府里里外外搜了一遍，除了搜出一堆发霉的陈年旧账和几只偷吃灯油的老鼠，什么都没找到。府尹的脸色很难看，在正厅里拍着桌子说要限期破案，韦府的老太爷唯唯诺诺地应着，额头上全是汗。

露芜衣站在正厅外的廊柱后面，冷眼瞧着这出人间官场的闹剧，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件事。

第四具尸体的死亡时间，是昨夜子时。

而昨夜子时，她在做什么？

在跟寄灵说桃花。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鬓边新换的那朵桃花——早上的那朵给了寄灵，这是她又摘的一朵，浅粉色的，小小的，藏在发间几乎看不出来。

露芜衣忽然觉得自己疯了。

案发现场正在乱成一锅粥，她在这里想什么桃花？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目光重新落回正厅。府尹已经骂骂咧咧地走了，老太爷被丫鬟搀回后院歇息，剩下的下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开，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疲惫——人们对恐惧的耐受度总是高得出奇，死人这种事，见得多了也就麻木了。

露芜衣正想转身离开，余光忽然扫到一个身影。

韦府的少奶奶，玉笙帷——也就是她来此行的目标，小唯——正站在正厅侧门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遗忘在那里的雕像。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裙，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也没有涂脂粉，素面朝天的，看起来不像一个刚过门的新妇，倒像一朵被雨水打蔫了的白花。

露芜衣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小唯。

她从无相月一路追踪到洛安城，从洛安城追踪到韦府，追了整整两个月，终于面对面地见到了这个人。这只叛逃的狐妖，窃取了龙神之力的大妖，此刻就站在她十步之外的地方，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露芜衣没有贸然上前。她把自己往廊柱后面又缩了缩，只露出一只眼睛，仔细观察着小唯的一举一动。

小唯在哭。

没有声音的哭。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她素色衣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念什么，距离太远，露芜衣听不真切。

露芜衣的狐狸耳朵悄悄地竖了起来，妖力注入耳廓，将远处的声音放大——

“……王生……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王生？

露芜衣皱了下眉。这个名字她听过，在无相月的档案里。小唯在人间的化名叫玉笙帷，嫁进韦府前曾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姓王，是个书生。后来不知出了什么变故，那书生死了，小唯转而嫁入了韦府。

档案里没写的，是小唯对那个王生的感情有多深。

深到在第四具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她站在阴影里哭成这样？

露芜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件事不对劲，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小唯是人证也是嫌疑人，这是明面上的身份。可如果挖心案的凶手真的是小唯，她为什么要躲在这里哭？猫哭耗子假慈悲？还是——她根本就不是凶手，她也在找凶手？

露芜衣决定再观察一会儿。

她把自己藏得更深了一些，屏住呼吸，妖力完全收敛，连九条尾巴都蜷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毛球盘在腰间，确保不会有任何一丝妖气泄露出去。

小唯不知道有人在看她。她哭了很久，久到露芜衣的腿都开始发麻，她才终于动了。她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慢慢地擦干脸上的泪痕，然后抬起头，看向正厅的方向。

她的目光穿过正厅的门，落在庭院中央那具已经被白布覆盖的尸体上。

然后她笑了。

不是温婉的笑，不是悲伤的笑，是一种露芜衣看不懂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冰凉如水，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物件。

露芜衣的后背忽然冒出一层冷汗。

这个人，不，这只妖，她的情绪变化太快了，快得不像正常的悲伤，更像是在——

扮演。

小唯收起手帕，转身，沿着侧门的廊道往后院走去。她的脚步很轻，像猫走在雪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露芜衣没有跟上去，因为她知道，以她现在的妖力水平，跟上去一定会被发现。

她松开了一直攥着廊柱的手，指尖在木头上留下了几个浅浅的指印。

小唯很危险。比她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她必须尽快把这件事告诉雾妄言。不，不对——雾妄言是无相月的祭司，她一定已经知道了。雾妄言什么都知道。

露芜衣转过身，准备去找姐姐，却在转身的瞬间撞上了一个人。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九条尾巴差点本能地炸开。她稳住身形，抬头一看——

寄灵。

又是寄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