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她低下头,看着那具嘴角上扬的女尸,眼底的颜色深了几分。
死者嘴角的笑,不是死前看见了什么美好的东西。
这是一种蛊。
狐族的蛊。
有人用狐媚咒杀死了这些人,再在伤口上伪造龙鳞纹,把脏水泼给拥有龙神之力的小唯。真正的凶手,是懂得狐族咒术的人——
要么是小唯本人。要么是无相月的人。
露芜衣的心猛然一沉,像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从胃里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姐姐。
她想起昨天夜里,雾妄言问她“韦府的事查得怎么样了”时,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闪过的光。那不是关心的光,那是——
猎手确认猎物还在围场里的光。
不会的。露芜衣在心里对自己说。雾妄言是她姐姐,是无相月的祭司,是师父最信任的人。她们是来捉小唯的,不是来杀人的。
不会的。
庭院的另一端,一个白色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廊柱旁。
是寄灵。他又回来了。
他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手执铜灯,似乎在等什么。
露芜衣抬起头,正好对上了他蒙着白布的眼。
隔着这么远的一段距离,隔着白布,隔着前世今生所有的恩怨纠葛,她忽然觉得——
他在看她。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魂魄在看。
她不知道的是,寄灵折返回来,不是因为忘了什么东西,也不是因为有什么话忘了说。他只是走在廊道中的时候,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下,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他落在了身后。
他不记得那是什么东西。
但他鬼使神差地转身,走回了庭院,然后鬼使神差地停下,鬼使神差地站在廊柱旁,朝着那个翡翠绿衣裙、鬓边簪着浅粉色桃花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的手心里全都是汗。
那盏灯里的龙魂安静极了,安静得像是跪在那里,朝着一个方向朝拜。
寄灵微微皱了下眉。
他在心里问自己: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他。
庭院里起了一阵风,不知从哪儿吹来一片桃花的瓣,轻飘飘地落在他的盲杖上,粉色的瓣映着晨光,像是天地间最后一声未完的话。
他在廊柱边站了很久。
她没有走过来。他也没有走过去。
风停了。
桃花瓣落在地上,被经过的人踩碎了,碎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风知道的。
它记得自己曾把这片花瓣,从一千三百年前吹到今天。
三
午后的韦府安静得不正常。
露芜衣一个人走在无人的廊道里,脚步声被青石板吞没,四周静得像一座坟。韦府的下人们都缩在自己的房里不敢出来,宾客们也以各种借口纷纷告辞,整座宅子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她沿着西厢的廊道走到尽头,拐了个弯,进了韦府后花园。
花园不大,种了几株桂树,这个时节还没到开花的时候,叶子绿得发闷。园中有一个小小的水榭,架在一池死水上,水面上浮着一层绿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味。
水榭里坐着一个人。
不是寄灵,是武拾光。
露芜衣脚步一滞,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这个人的气场太冲了,像一把没入鞘的刀,浑身上下都写着“别靠近我”。
武拾光坐在水榭的栏杆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悬在水面上,手里削着一把短刃,刀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露芜衣一眼,面无表情地又低下了头,继续削手里的刀。
“武公子,”露芜衣试探着开口,“你也在查案?”
“嗯。”只有一个字,像刀削下来的木屑,干脆利落。
“查出什么了?”
武拾光没回答。他把手里的短刃翻了个面,用手指试了试刃口的锋利程度,然后抬起头,一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直直地看向露芜衣。
“你是妖。”他说。
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露芜衣的瞳孔骤然缩紧,九条尾巴在裙摆下瞬间炸开,妖力如潮水般涌上四肢百骸,她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但她没有动,因为武拾光的表情不像要揭穿她,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并不在意的事实。
“怕了吗?”武拾光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一种厌倦,“不用怕。我不是侍鳞宗那群假正经的法师,我对你是人是妖不感兴趣。”
“那你对什么感兴趣?”露芜衣问。
武拾光低下头,拇指摩挲着刀刃上的纹路,刀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那些符文露芜衣不认识,但她能感受到它们散发出的气息——
恨意。
刻骨的恨意。
“龙。”武拾光说。
露芜衣的心跳漏了一拍。
武拾光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睛像两口深井,井底烧着看不见的火:“我对龙感兴趣。”
他站起身来,将短刃收入腰间,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冷风。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停了下来,侧过头,声音不高不低。
“离那个盲眼的远一点。”
“为什么?”露芜衣问。
武拾光没有回答。他走远了,脚步声在廊道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倒计时。
露芜衣站在水榭里,风吹起她鬓边的桃花,她伸手按住那朵花,指尖轻轻摩挲着花瓣的边缘。
这朵浅粉色的桃花,是今早出门前她亲手别上去的。和一千三百年前螭吻别在她发间的那一根,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做这件事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只是想。
只是千年来每一世都忍不住地想。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后花园,却在转身的瞬间看见了一个人——
寄灵。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花园的入口处,盲杖点地,白衣如雪,手中铜灯里的青色光弧安静地悬在灯芯中央,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归处的萤火虫。
他朝着她的方向微微偏头。
两个人隔着半个花园对视。
不,不是对视。
一个人用眼睛看着,一个人用魂魄“看”着。
“露姑娘,”寄灵先开了口,声音比昨天温柔了一些,像春天的风吹过冰面,开始有了温度,“你鬓边的花,是什么花?”
露芜衣愣了一下。
他看不见,但他闻到了。
她忽然觉得鼻头一酸,千年来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摇摇欲坠。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用疼痛换回理智,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
“桃花。”
“桃花。”寄灵把这个词含在嘴里咀嚼了一下,像在品味它的味道,“是浅粉色的?”
“是。”
“很小?”
“嗯。”
“开得很密?”
露芜衣握紧了袖中的手:“……是。”
寄灵沉默了很久。
铜灯里的青色光弧开始缓缓地、缓缓地旋转,像是在跳一支千年前没有跳完的舞。那道龙魂在灯中游弋着,每一个摆动都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悲伤。
“我见过这种花。”寄灵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露芜衣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哪里?”她问,声音在抖,怎么都压不住。
寄灵微微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但他最终只能摇了摇头,语气里有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歉疚:
“记不清了。好像是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