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璟被引上山时,已是午后。
他被带到临时辟出作为办事处的偏殿,玱玹已在主位等候。
今日的玱玹,穿着便于行动的常服,眉宇间却带着属于西炎王孙的沉稳与隐约的威仪。
他并未因涂山璟的财富与名望而有丝毫怠慢或热络,只保持着恰如其分的礼节。
“青丘公子,请坐。”
“丰隆想必已将事情大致与族长说明。
修缮大明殿,工期紧,规格高,用料务必上乘,来源务必清晰可查。
不知涂山氏可愿接下这单生意?”玱玹开门见山。
“能为殿下分忧,是涂山氏的荣幸。”涂山璟的声音温和而清晰,“物料清单我已初步看过。
涂山氏库中有七成现货,余下三成稀有之物,亦有固定渠道,一月内可备齐,必不会误了工期。
价格……按市价八成。”
这是极大的诚意,几乎算是半卖半送。
玱玹眉梢微动:“族长厚意,只是这般,涂山氏岂非亏了?”
涂山璟微微欠身“殿下初掌实务,督造辰荣祖殿之事,此乃稳固根基之要务。
涂山璟到现在生意遍布大荒,但生意人总是要有庇护才能长久。
涂山璟不才,略尽绵力,但求殿下事成。”他略一停顿,抬眼看向玱玹,目光清正,“且……璟亦相信,殿下日后,必不会亏待诚心相助之人。”
话说得漂亮,既表了忠心,也留了余地,更点明这是一项着眼于未来的投资。
玱玹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几分“璟快人快语。既如此,我便不客气了。
材料这些你都与我亲自过目,我们两个互相监督,不容易出错,工匠那边我已经让钧亦去了。
各个地方要协调起来难免会有些磕磕碰碰的。”
“这些璟明白,也能很好的处理。”
他静默片刻,似在斟酌,终于还是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缓了些“殿下……王姬近日,一切可好?”
他还是问了。
玱玹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小夭很好,有劳璟挂心。”
“那便好。”他起身,行礼,“璟不便多扰,先行告退。物料之事,殿下随时可派人至驿馆寻我。”
“金萱,代我送涂山族长。”
“是。”
涂山璟随着金萱走出偏殿,沿着回廊缓缓而行。
山间空气清冽,带着松柏和泥土的气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殿宇深处,那片据说谟珂所在的方向。
他知道她就在这里,在同一片山峦,同一片天空下。
或许此刻,她正站在某处,蹙眉看着图纸,或许正吩咐着旁人什么。
神情会不会是他记忆里那种带着点不耐烦却又无比专注的模样。
只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已横亘其间。不是山水,胜似山水。
他们之间没有可能了,但清水镇的日子真的很开心。
所以就是那做不成相伴一生的爱人,那就做能够相互扶持的朋友。
她所思所忧,他都清楚也都明白。
会为她做好一切的。
偏殿内,玱玹独自坐了一会儿,指节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金萱送完人回来复命。
“走了?”玱玹问。
“是,涂山族长已下山去了。”
“他……可还说了别的?或是问了别的?”
金萱回想了一下,谨慎答道“并未。只是下山时,似乎在廊下驻足片刻,望了望后山方向。”
玱玹挥挥手,金萱悄然退下。
走到那边,阿念和谟珂已经画了一点新图的草稿。
见他来了,阿念道“玱玹,站在那干什么,快来啊。”
“来了。”
三人一边讨论一边改进,草稿倒是出来一半。
只是半途阿念有些累了,先回去休息,只剩下谟珂和玱玹还在坚持。
两人用了晚膳之后,又开始弄。
金萱和禺疆在外面守着。
至于禺疆这件事情,倒是来刺杀了好几次,但玱玹都没有下死手。
最后还是丰隆从中告诉了禺疆当年他哥哥死得不冤。
玱玹可不是滥杀无辜,而是玄庭真的有问题。
禺疆本不相信,但事关他哥哥的一切卷宗,都给他看过了。
根本不可能被诬陷的,再加上他亲自跑了一趟哥哥任职的地方,得到的与卷宗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禺疆才明白他真的是被利用了,还差点害我玱玹。
所以找沧县认罪认罚,玱玹并没有罚他。
反而是心胸宽广的接纳他作为自己的贴身护卫。
禺疆感念玱玹所作所为,所以衷心自然不用怀疑。
很快草图出来了,两人袖子上,手上都有些墨汁。
谟珂还多了一处那就是脸上。
玱玹看着她小花猫的样子,笑出声,自然伸手去帮她擦,但是他忘记自己手上也有墨汁。
越擦越多。
“玱玹……你这手上也黑漆漆的,那我……”谟珂说到一半,赶紧找了镜子一看,她这脸已经不能看了。
“玱玹!!!”
“我不是故意的。”玱玹撒腿就跑。
谟珂在后面追着他,“你站住,让我给你抹一点,快点……”
“我不……”玱玹绕着柱子跑。
两人倒是在殿内开始晚上你追我赶的游戏。
谟珂无奈,盯着玱玹,“你好意思吗?本来我脸上就一点,你一擦好了,一大块。”
“那也不能站着给你抹,你手上那一大坨墨别以为我没看到。”玱玹跑的飞快。
谟珂赶紧追,追上就给玱玹脸上一抹,三道墨汁就出现了。
谟珂笑出声,“小花猫~”
玱玹开始反击,这次轮到她满殿跑,“你可小心别把草图弄脏了。”
“我有分寸你,你站住,小夭,过来,听哥哥的话,让我抹一点。”
“你休想!!”
殿内,灯火通明,映着两个追逐的身影,方才讨论图纸时的专注严谨,此刻全化为了少年人般的嬉闹。
“站住!”玱玹提着沾满墨汁的笔,看准谟珂绕过一张桌案的时机,一个箭步上前。
却不是往他脸上画,而是手腕一翻,笔尖轻轻在他袖口划了一道。
谟珂察觉,停下脚步,低头看看自己袖子上的墨痕,又抬头看玱玹“这可是外爷给的衣服,洗不干净,你可要赔我。”
“好好好,赔。”说话间,玱玹便趁着她呆愣的几秒拉住她的手腕,然后再她脸上画个小花花。
“我这画工真不错。”玱玹笑着道。
谟珂趁机又给他画上几道,在他要反击前,主动投降。
玱玹真是一点拿她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