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炎王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缓缓道“玱玹是否流连嬉游,姑且不论。
然其在中原数载,能使辰荣熠上书力荐,能使中原诸多世家子弟与之交游,这本身便是其能耐。
大明殿一事,非止工事,更是人心。”
他略一停顿,语气转为决断“传令。
着西炎玱玹为督造司副使,总督辰荣山大明殿修缮一切事宜。
准其调动中原三郡民夫工匠,协调各库钱粮物资。
赐令符,中原相关官署皆需配合。
另,辰荣熠所荐辅佐之人,着玱玹酌情调用。
务必使殿宇如期、如制完工,并安辰荣士庶之心。”
西炎王一开口,便已是定论。
支持玱玹的臣工面露欣慰,德岩、禹阳等人虽心有不甘,亦只能躬身领命。
“那就这样吧。”西炎王起身,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消息很快就传出去,岳梁直接把手里的弓箭给摔了,“外爷也太偏心了,竟然真的就把这差事给了玱玹。
我就说这小子为什么要带着皓翎玖瑶,原来是为了给自己打掩护。
真是好算计啊,连我们都被糊弄过去了。
我还想着上次受伤免不得要多修养的,没想到他一离开西炎这身上就好了。
我看那些伤口都是骗我的吧!还让我被外爷好一顿责罚,回来还被父亲打了一顿。”
始冉立在一旁,要比他更冷静些。
但他也同样眉头紧紧皱起,神色远比岳梁沉稳凝重。
闻言连忙抬手按住激动不已的岳梁,低声呵斥“休得胡言,慎言!”
他环顾四周,见演武场周遭虽无闲人。
但难保没有暗卫耳线,还有一些女使护卫丢在,“你们都下去,记住嘴巴闭好了。”
所有人得到命令,赶紧离开这里。
等人走的差不多了,始冉才道“你性子还是这般急躁,遇事只知动怒,全然不懂审视大局。”
“玱玹此番绝非侥幸,更不是靠伪装糊弄世人。
外爷何等英明睿智,阅人无数、心如明镜。
若玱玹当真只是耽于玩乐、胸无城府的纨绔子弟,任凭他如何演戏,都绝瞒不过外爷的眼睛。
外爷给了这个差事,就是明着准许他发展自己的人,你还要在这里说这些也无济于事。
但别忘记了,那药他可是一直都吃着。
拿东西一旦上瘾,很难戒断不说,这也格外损耗人的精神好。
这差事接下来算不得什么本事,要能做完最好,让中原氏族满意才是本事。”
岳梁知道他的意思,但是这心情就是救救不能平静。
“可他明明日日游乐,半点务实的事情都不做,凭什么这般好事都落给他?
大明殿督建是什么油水、什么机遇,你我心知肚明!这根本就是外爷刻意偏袒!”
“这不是偏袒,是权衡。”始冉眸光深沉,语气冷静透彻。
“你只看见他陪王姬嬉游,却看不见他蛰伏中原步步为营。
那些游玩嬉戏说不定只是做给我们看的。”
“你我久居西炎王城,守在外爷眼皮底下,一举一动皆被束缚,难有作为。
可玱玹不一样,他孤身一人滞留中原,无王室庇护、无族人帮衬。
不骄不躁,默默周旋在各大世家、各族势力之间。”
“辰荣熠高傲自持,从不轻易站队,却肯主动上书举荐。
中原无数老牌世家,向来排外,却愿意接纳他、亲近他。
单凭这份笼络人心的手段、这份扎根异地的隐忍,你我要是有他那种境地能做到吗?
好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接下来该想的是如何在这里面做手脚,让玱玹跌入谷底。”
“什么意思?”
“大明殿可是辰荣氏最重要的宫殿,你说要是修塌了,那玱玹前面做的那些还能做数吗?”始冉勾起嘴角。
岳梁眼睛一亮,怒气瞬间被阴冷的算计取代“你的意思是……”
“玱玹从未主持过如此浩大的工事,纵使他有些心机手腕,对营造之事也终究是门外汉。
督造司、工曹那些老油子,最会看人下菜碟。
玱玹虽有王命,但毕竟年轻,根基浅薄。
若我们的人在其中稍微提点一二,让那些匠作、采办领会错了意思。
用了不合规制的木料,或是地基夯土时无意间少了工序……”
始冉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神却如毒蛇般黏腻,“等到大殿将成未成,甚至庆典之时,众人瞩目之下。
若那象征着辰荣山昔日荣耀的主梁,或那承载宗庙重器的殿基,出了哪怕一丝小小的纰漏……”
他不必再说下去,岳梁已然明了,脸上浮现出混合着兴奋与恶意的笑容“到那时,就不是功绩,而是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罪责!
外爷再偏袒,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更平不了辰荣氏与中原各族的怒火!
玱玹之前积攒的所有名声、辰荣熠的举荐、世家的交好,都会变成砸向他自己的巨石!”
“正是此理。”始冉负手,望向演武场外沉沉的天空,“但此事需做得极其巧妙,务必与我们撇清干系。
不过这材料那边或许盯得紧,我们还得再看看要不要出手。
但在关键的几个督造工匠中,安插或收买一二人,于关键处行方便那倒是不难的。
玱玹再精明,也未必能面面俱到,总有疏漏可钻。”
“好!就这么办!”岳梁搓着手,仿佛已看到玱玹从高处摔落的惨状,“我手下有专司采买之人,对木料门道极熟,此事可交他操办,必不露痕迹。”
“不急。”始冉按住他,“让你的人先按兵不动。此事需等待时机。
玱玹新得差事,必定处处谨慎,头几个月必然雷厉风行,严查细管。
我们要等他紧绷的弦稍稍松懈,等他以为大局已定。
开始应付那些世家往来与王姬游玩的正事时,再悄然动手。
让那隐患,像毒虫一样,慢慢咬进殿宇的深处。”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我们也不能只押这一处。
岳梁,你多与那些对玱玹得势不满的中原小族子弟走动,散些流言。
譬如西炎王孙借工程之名,行敛财之实,或有意借辰荣山之工,削弱中原各族财力物力。
话不必说透,点到为止,种子埋下去,自会生根。
届时工程若再有差池,这些谣言,便是最好的佐证,足以煽风点火。”
岳梁连连点头,眼中尽是佩服“还是兄长思虑周全!我方才真是气糊涂了。
就依兄长所言,我们双管齐下,明里暗里,定要叫他这趟差事,办得轰轰烈烈!”
两人相视,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冰冷的野心与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