谟珂回到席间时，飞花令已近尾声。
她的位置空着，玱玹仍坐在那儿，正与旁座一位年长的宗亲说着话。
见她回来，眸光便转了过来，带着无声的探询。
她对他微微摇头，示意无碍，便安静地坐回他身侧。
殿内的热闹似乎更盛了些，酒意醺然，笑语喧哗。
谟珂却觉得那股子闷热又缠了上来，只是面上不显，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偶尔与凑近说话的人颔首应和两句。
阿念凑过来，塞给她一杯温热的蜜水，声音压得低低的“喝这个，脸色怎么有点白？”
谟珂接过，掌心传来的暖意让她指尖的微凉稍缓。
“许是酒意上来了，有些头晕，不碍事。”她饮了一口，清甜润泽，带着花果香气，冲淡了喉间残留的酒液辛辣。
阿念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道“一会儿就散了。
过了今天你的名声肯定要在大荒响亮起来了。
所有人都抱着看笑话的态度，可没想到你又东西，他们就不敢蹦哒了。”
谟珂点头，这也是她期望的。
西炎那边也送来了东西，整整一马车。
吃的玩的，穿的，应有尽有。
当然这也是谟珂回寝殿之后才知道的。
不多时，皓翎王便显出些微倦色，众人察言观色，纷纷起身告退。
这场为迎接王姬归来的宫宴，便在看似宾主尽欢的氛围中落下帷幕。
谟珂随着人流走出殿外，夜风一吹，精神稍振。
玱玹与她并肩而行，阿念稍后半步，青霜等侍从安静地跟在后面。
“方才出去，可遇到什么？”玱玹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你是想问有没有遇到涂山璟，玱玹坦荡一点，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就好了。
见到涂山璟了，他想跟我说话，我没理会离开了。”
“你喜欢他吗？”
谟珂摇摇头，“我干嘛要喜欢一个有婚约的，难不成我堂堂皓翎的王姬要去做小？
我有病啊。”
“他的确配不上你。”
“那是自然。”谟珂毫不犹豫。
玱玹瞧着她的的确不太想口是心非的样子，这才真正的松口气。
将谟珂送回去之后，玱玹离开。
他或许需要涂山璟的力量，但不会拿小夭去作为交换。
她不喜欢最好。
几环稳步进行中，这各处的消息也传来回来。
谟珂整理一下，接下来就是徐徐图之。
很快算算日子也要到小夭母亲的祭典了，谟珂肯定要回去看看。
问玱玹一起吗？玱玹自然点头，只是有些咕噜。
谟珂拉着他的手，“别怕有我在，你不会欺负的。
不过玱玹，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一直都呆在皓翎，不想回去？”
“我想，但是你不知道两位王叔在，我在吸西炎没有根基，不然当年做质子的时候也轮不到我。”玱玹说起这个的时候低着头。
“小夭我还说要保护你，但是……现在还不行，对不起。”
“道歉不能解决问题，玱玹，你想争就要拿出争的勇气。
西炎暂时没有立足之地，不代表其他地方没有。
中原也可以，在哪里可以丰满羽翼，时间或许也不会太久，就能会到西炎。
你可愿意？”
玱玹握着谟珂的手猛然收紧，指尖微微泛白，又像是怕捏疼了她，倏地松开。
他抬起头，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眼底翻涌着某种压抑了太久、几乎要破土而出的东西。
“中原……”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在他舌尖滚过，带着陌生的重量和……一丝豁然开朗的悸动。
他并非没有想过，只是质子的身份，皓翎客人的处境，让他下意识地将自己的可能框限在西炎的棋盘上，困兽犹斗。
而中原，那片辽阔富庶、氏族林立、并非两位王叔绝对掌控的土地。
如同一扇从未被他认真推敲过的侧门，此刻被谟珂轻描淡写地点开。
“是，”谟珂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西炎的王位之争，从来不只是西炎城内的较量。
爷爷……西炎王当年能登临大位，靠的也绝非仅仅是西炎本部之力。
中原氏族，看似分散，实则盘根错节，若能得其助力，未必不能积聚起足以让两位王叔忌惮、让祖父正视的力量。”
她看着玱玹眼中渐次亮起的光芒，知道他想通了关键，但更深层的顾虑仍在。
“你是担心，以你现在的身份，中原那些老牌氏族，未必愿意在你身上下注？”
玱玹苦笑，默认了。
他一个看似被流放、被遗忘的王子，有什么资本去吸引那些精明现实的世家？
“下注，要看赔率，也要看……操盘手。”
谟珂轻轻一笑，那笑容里没了宫宴上的温和含蓄，反而透出几分锐利和属于玟小六时期的狡黠。
“你或许暂时没有显赫的权势，但总归是一点一点成事。
你多跟他们年轻一辈交流，不就好了，不会有人一直想躺在祖辈的荫蔽上。
有人想要陪着你从落魄走到顶端，那就赌对了。
你还有时间，有在皓翎这些年并非虚度的成长。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更远的地方。
“你还有我，西炎那边我也不知道情况，还见过外爷才行。
咱们不能因为有事才过去，这样显得有点刻意了。
但皓翎这里，我有信心，可以成为你的后盾。”谟珂道。
玱玹点头，“我明白了，可是目前也没有机会去中原。”
说完突然想起来一个人，“丰隆或许可以。”
“那就放手做吧，还有一些时间才回西炎的。”
“好。”玱玹有了信心，不管怎么样，小夭说的对，他也不能变成只会说空话的。
夜风拂过廊下，带着合欢花最后的余香。殿宇深处的喧嚣已彻底散去，只余一片澄澈寂静。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算计、危险、未知的挑战一样都不会少。
但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似乎已为这漫漫长夜，点亮了一簇可以照见方向的小小火光。
数日后，前往西炎山的车驾悄然启程。
西炎那边通过了谟珂的请求。
队伍不算庞大，却足够彰显皓翎大王姬的身份。
谟珂倚在车窗口，看着渐渐熟悉的、属于西炎地界的粗犷山峦，神情平静。
而玱玹骑马就在一边，她要回去祭拜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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