谟珂顿了顿,顺从地在他身旁坐下,没有抽回衣袖。
油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这一隅,将老木的鼾声隔在背景里,衬得这一刻格外静谧。
玱玹的手指从袖口滑下,试探地、轻轻地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很烫,带着酒意和不容置疑的暖。
“我听着他们说那些事……”他低低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口仔细斟酌过才滚出喉咙,“这里疼。”
他空着的手,按了按自己心口的位置,眉头微蹙,那醉意朦胧的眼底清晰映出痛楚。
谟珂感觉到手背上的压力微微收紧。
“都过去了,”她试图用一贯轻松的语气,“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不好。”玱玹却执拗地摇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一点也不好。
我的小夭,本该在玉山,在皓翎,在五神山最明亮的殿宇里。
赏最美的花,穿最柔软的鲛绡,烦心的只是今日的点心合不合口味……
而不是辨认草药,对付地痞,省几个铜板的药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鼻音,是醉意,更是汹涌难抑的后怕与心疼。
“是我来得太晚……”
“哥哥。”谟珂打断他,反手握住他灼热的手,指尖微微用力,“不晚,任何时候又不晚。
在这里我过得很好。”谟珂眸子很亮,一点都没有悲伤,没有害怕,只有我很厉害的表情。
玱玹怔怔地望着她,似乎在消化她话里的意思。
良久,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有些笨拙地,拂开她颊边一缕不听话的发丝。
“我的小夭长大了,”他喃喃,眼底雾气聚了又散,化作一片深沉的、柔软的星海,“懂得安慰哥哥了。”
“可我还是心疼。
以后……让哥哥来心疼,好不好?
你不需要那么懂事,那么要强。
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要什么就说,捅了天大的篓子也有哥哥顶着。”
“好,哥哥要努力,我也要努力,这样我们才能一直随心下去。”谟珂应着。
玱玹似乎耗尽了力气,也或许是心神放松后酒意彻底上涌。
他握着她的手,身体微微倾斜,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她的肩膀上,含糊地、满足地喟叹一声。
“小夭……”
“嗯,我在。”
“我们回家。”
“……好。”
谟珂没有动,任由他靠着,目光望向门外沉沉的夜色。
那里星河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她轻轻拍了拍玱玹的背,像安抚一个疲惫的孩子,低不可闻地,又应了一声。
“我会的。”谟珂低语,获取成为这大荒最尊贵的王。
肩膀上的重量渐渐均匀绵长,带着酒意的呼吸拂过颈侧。谟珂知道,玱玹睡着了。
她没有立刻动,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确认他睡熟了,才极轻、极缓地抽出手,扶住他的肩膀,让他慢慢靠在椅背上。
老木的鼾声在寂静里一起一伏。
她起身,去屋里拿了条薄毯,轻轻盖在玱玹身上。
油灯的光跳了一下。
三日后,他们便离开了。
马车上,玱玹递给小夭水“找到你的消息我已经飞书给了师父,师父见过之后,就有办法让你恢复了。”
谟珂点头。
到了皓翎,谟珂下马车看着这恢宏气派的宫殿,比起自己的魔宫差点意思。
但也一样精美。
玱玹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温柔。
他低声道“师父在明光殿等你。不要紧张,我在。”
谟珂颔首,脚步未停。
小场面不惊慌。
她走过高高的门槛,殿内光线豁然开朗,金丝楠木的梁柱高耸。
鲛绡垂幔如水,地上铺着连绵的西荒绒毯,踏上去悄无声息。
大殿深处,窗畔立着一人。
那人身着月白常服,未戴冠冕,墨发以一枚简单的玉簪束着。
他正微微倾身,望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谟珂看清了他的脸。
与小夭记忆中爹爹的样子重叠。
他的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落在谟珂脸上,缓缓巡睃。
没有预想中的疾步上前,没有激动的呼唤。
皓翎王只是静静看着她,片刻,才极缓地开口,声音如玉磬,清冷沉稳“回来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谟珂点头,“回来了。”
皓翎王虚抬了抬手:“起来,近前些。”
谟珂起身,走上前,在离他五步远处停下。
这个距离,足够她看清他眼底细微的血丝,和下颌紧绷的线条。
“受苦了。”皓翎王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谟珂敏锐地捕捉到那平静之下极细微的颤音。
他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抬手,又克制住了。
“玱玹已告知我你这些年的经历。
灵力阻滞,记忆有损……无妨。
既已归来,余下的事,交给为父。”
谟珂点头,这一切很顺利,好像比相信之中更顺利。
谟珂一路舟车劳顿,倒是真累了,样子还是男子的样子。
阿念听闻玱玹回来了,高兴的跑来,却看到了谟珂,一瞬间收敛了好神色“你不是那个……那个玫小六,你怎么在这里。”
“阿念不得无理,她是你的姐姐,小夭。”皓翎王看着的阿念的眼神也很温柔。
“什么!怎么可能”阿念皱眉“他不是男的?不会是知道我们一直在寻找姐姐所以这小子动了什么歪心思吧。”
“阿念!”玱玹蹙眉,“休要胡言。”
“玱玹哥哥,你凶我,为了这个贱民。”
“阿念。”皓翎王开口,“莫要胡闹,我们都是大荒子民,没有贱民之说。”
“哼!”阿念气呼呼的跑开。
路上遇到了自己的母妃,也顾不得行礼,静安妃拉住她,用手比划着。
“母妃,他们说姐姐回来了,我不相信,那个玫小六怎么可能是我的姐姐。”
静安妃也不恼怒,只是拉着她的手,把玱玹写给皓翎王的信件递给阿念,示意阿念打开。
阿念打开,看完信笺上玱玹哥哥熟悉的字迹,阿念的眉头紧紧锁着,攥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白。
信上说得很详尽。
关于她体内被封的灵力和被遮掩的容貌,关于玱玹如何一点点探查、试探,最终确认。
桩桩件件,条理清晰,无可辩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