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我愿意，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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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的饺子包到最后一个的时候，苏念在馅里藏了一枚硬币。何知夏看见了，笑着说嫂子你这是老传统。苏念说以前每年都是一个人吃饺子，从来没吃到过硬币，明年硬币会掉进你碗里。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陆正鸿坐了主位，妈妈坐在他右边，苏念坐在他左边。陆司珩挨着苏念，陆司远挨着何知夏。圆桌不大，坐得满满当当的，每个人的碗筷都挨得很近，近到夹菜的时候手肘会碰到手肘。

苏念低头看着这一桌子的菜——红烧鱼、糖醋排骨、酱牛肉、清炒时蔬，中间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煤气灶上还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这桌菜不算丰盛，跟苏家老宅往年那些铺张的年夜饭比起来甚至有些寒酸。但苏念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好的年夜饭，因为饭桌上坐着的每一个人，都是她想留在生命里的人。

陆司珩夹了一个饺子放在她碗里。苏念咬开，硬硬的——是硬币。她抬起头看着他，他正低着头喝汤，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枚硬币他不会吃到，因为他知道她把硬币包在了哪个饺子里。从她包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看着她的手指在饺子的边缘捏出细细的褶皱。他记住了那个饺子的形状，从一堆饺子里把它找了出来，夹给了她。

苏念把硬币吐出来放在桌上，在灯光下擦了擦，收进口袋里。妈妈看见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念念今年运气好。”苏念看了陆司珩一眼说，不是我运气好，是有人把运气让给我了。陆司珩面色不改地喝汤，耳尖红了一小片。

吃完饭陆司远提议打牌。何知夏说她不会，陆司远说不会我教你。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头挨着头洗牌。陆正鸿说累了上了楼，妈妈也跟着上去了，说是去给他找降压药。苏念看着他们一前一后上楼的身影，觉得妈妈上楼的动作比以前轻快了很多。

客厅里剩下苏念和陆司珩。电视开着春节联欢晚会，主持人在台上热热闹闹地拜年，声音调得很低。苏念靠在沙发上，头枕着陆司珩的肩膀。窗外的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着，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紫的，透过念园的玻璃窗照进来。

“陆司珩，你以前除夕怎么过的？”

陆司珩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她肩上轻轻地叩着。“在公司过的。处理文件，开电话会。困了就睡办公室，醒了继续工作。”

“不回家？”

“没有家。”

苏念的眼眶湿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子。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那些纹路。“你以后每年都回家。”苏念的声音有点抖，“回念园。我在这里你在这里妈在这里你爸也在这里。”她顿了一下，握紧了他的手，“这就是你家。”

陆司珩偏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烟花的倒影，有灯光的反光，还有一种很深很沉的光那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里面发出来的。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在她太阳穴上停留了一瞬。

“好。”他说。

零点的时候鞭炮声铺天盖地地响了起来。苏念站在念园的院子里仰头看着满天的烟花。陆司珩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腰上。漫天花火把夜空照得像白昼一样亮，一朵一朵绽放，一朵一朵坠落。苏念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陆司珩低下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很低：“许愿了？”苏念睁开眼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一下：“许了。”

“许的什么？”

“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

陆司珩看了她两秒，没有再问。他把她转过去面朝漫天的烟花，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苏念靠在他怀里，感觉到他的心跳，一声一声沉稳有力，比鞭炮声更清晰。

那年念园的石榴树是在三月底发芽的。苏念发现第一片嫩芽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晾被子，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那芽很小，嫩绿嫩绿的，像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才从干枯的枝头挤出来。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陆司珩，配了一行字：“活了。”

陆司珩的回复很慢，大概过了五分钟才回了三个字：“我看到了。”

苏念知道他不是在说照片，是说他真的看到了。他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去石榴树前站一会儿，比陆正鸿还勤快。

陆正鸿身体恢复得不错。春天来了以后他开始在院子里活动。每天早上下楼在石榴树旁边打太极，妈妈在旁边浇花，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苏念有时候站在二楼的窗户前看着他们，看着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院子的青石板地上。

花店门口的梧桐树也发了新芽。苏念把店里重新布置了一番，把冬天的枯枝败叶清理干净，换上了春天的花材。郁金香风信子洋牡丹，一桶一桶整整齐齐地摆着，颜色鲜亮得像打翻了调色盘。何知夏来帮忙的时候带了一束自己种的油菜花，苏念把它插在收银台旁边的花瓶里，油菜花的黄色亮得晃眼。何知夏看着那束油菜花不太好意思地说，是不是太土了。苏念说不土，好看，我喜欢。

那天下午陆司远也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何知夏正蹲在地上整理花材，听到风铃响抬起头，两个人目光碰在一起。何知夏的脸红了，陆司远的耳尖也红了。苏念站在收银台后面假装没看见把脸转向窗外，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傍晚苏念关了花店的门往念园走。梧桐路的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她走得很慢，路过那间咖啡店的时候停了一下，想起第一次在这里见沈若薇的情景。那个人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沈家的债务还清了，沈若薇去了国外，陆司远也找到了真正属于他的人。苏念有时候会想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但也只是偶尔想一下，像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看过的新闻。

回到念园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里做饭，陆正鸿在客厅看新闻，一切跟往常一样平静。苏念上楼换衣服的时候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是一个玻璃瓶，瓶子里装着水，水里养着一枝石榴枝，枝头有几个嫩芽。

苏念拿起玻璃瓶看了看，瓶身上贴着一张纸条。她翻过来，上面是陆司珩的字：“等你回来。”

苏念拿着那个瓶子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玻璃瓶上，把瓶里的水照得像金子一样亮。那枝石榴枝上的嫩芽在水里舒展开了，绿得发亮。

手机震了一下。苏念拿起来一看是陆司珩发的消息：“到家了吗？”

苏念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她打了一句话发了出去：“到了。我看到石榴枝了。”

陆司珩回复：“嗯。那是从念园石榴树上剪的，我想让你看看它活了。”

苏念看着这行字，眼泪掉了下来。她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满了，满到装不下了。这个男人把念园的石榴枝剪下来养在玻璃瓶里放在她的床头柜上，只为了让她一回家就能看到春天。

她拿着手机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夕阳落在那些新发的嫩芽上，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像翡翠一样透亮。她打字回复：“陆司珩，我看到了。它活了。它活得特别好。”

消息发出去手机就响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轻很低：“苏念，你是在哭吗？”苏念吸了吸鼻子说没有。陆司珩沉默了一秒：“我马上到家。”

苏念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院门。几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念园门口。陆司珩从车里下来，他没有立刻进来，而是站在门口隔着整座院子看着二楼窗户里的她。苏念也看着他隔着满院子的夕阳隔着石榴树新发的嫩芽隔着妈妈炖汤的香气隔着这一路走来所有的风霜雪雨。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淡淡的弧度，不是嘴角微微弯起，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笑得眼角都有了细纹。苏念从没见过他这样笑，她站在窗前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陆司珩推开院门走进来。他没有进屋，而是站在石榴树下仰头看着二楼的窗户。“苏念，你下来。”他的声音不大，但整座院子都能听见。

苏念抹了抹眼泪转身跑下楼。她推开门冲进院子里，站在他面前。陆司珩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苏念，新年的时候你许了什么愿？”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发顶。

苏念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小得像蚊子：“我许愿这棵石榴树活了。我还许愿我们能一直在一起。我还许愿妈妈和你爸身体健康。我还许愿花店生意越来越好。我还许愿你每天都开心。”

陆司珩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你的愿望都会实现。”

苏念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夕阳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双黑眸照得像琥珀一样透亮。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眼角那道笑出来的细纹，踮起脚尖在她亲手摸过的地方落下一个吻。

那年春天念园的石榴树开了很多花。比去年多了一倍不止，火红的花朵挂满了枝头，像一团一团燃烧的火焰。妈妈说是土好，陆正鸿说是阳光好。苏念觉得都不是，是这棵树终于知道自己被爱着了。有人给它浇水，有人给它施肥，有人冬天给它裹稻草，有人每天来看它。它被爱着，它就拼命地长，拼命地开花，拼命地把自己最好的样子献给爱它的人。

苏念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石榴花，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陆司珩，配了一行字：“开了。”

陆司珩回复：“好看。”

苏念笑了。她低下头打字：“你也好看。”

念园院子里的石榴树下，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棵小苗。苏念发现它的时候以为是野草，正要拔掉被妈妈拦住了。妈妈蹲下来看了很久说这是石榴树发出的新枝。

苏念蹲下来看着那棵小苗，嫩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个刚学会站立的婴儿。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片叶子，叶子颤了一下，然后又挺了起来。

苏念站起来看着院子里的老石榴树和树下的小苗，忽然想起陆司珩说过的一句话——根在，就会开花。

她仰起头看着春天的天空，阳光从石榴花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花香有泥土香，有妈妈炖汤的香气，有念园后山竹叶的味道，还有那个她爱的人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