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念园的石榴树上。苏念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一点一点地被白色覆盖,身后传来陆司珩翻动书页的声音。他在看文件,说是年底的报表,一堆数字看得人头大。苏念给他泡了一杯茶放在手边,他头也没抬,但手伸过来握了一下她的手指。
院子里传来妈妈的笑声。苏念透过窗户看出去,妈妈正蹲在石榴树旁边,给树干裹稻草。陆正鸿站在她身后撑着伞挡雪,伞不大,他的半边肩膀都白了。妈妈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什么,陆正鸿没说话,只是把伞往她那边又倾了一些。
苏念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转身走到陆司珩身边,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靠在他肩膀上。陆司珩放下文件偏过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怎么了?”“没怎么,就是想靠着你。”
陆司珩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她从扶手挪到了自己腿上。苏念就这么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他的心跳很稳,像念园后山那条溪水,不急不缓,一年四季都在那里流着。
花店在十二月中旬歇业了几天。苏念原本不想关门的,但妈妈说要回老家办几桌酒席,把亲戚们都请来,正式告诉大家她跟陆正鸿在一起了。苏念说好,帮妈妈收拾行李的时候发现她带了那件暗红色羊绒衫,两条围巾三双鞋,把箱子塞得满满当当。
“妈,只去三天,您带这么多东西?”
妈妈的脸红了一下,把箱子拉上拉链,声音小了许多:“你公公说我穿那件红的好看。”
苏念笑了。她想起妈妈年轻时,隔壁老太太说你还是穿红的好看,显白,以后出嫁就穿红的。后来妈妈出嫁穿了一件借来的红棉袄,结婚证上贴的照片是黑白的,看不出来颜色。那件红棉袄穿了一天就还回去了。后来她再也没有穿过红色。直到遇到陆正鸿。
苏念蹲下来帮妈妈把箱子的拉链重新拉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看着妈妈的眼睛:“妈,您穿红的确实好看。”
老家的酒席办在老房子前面,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早就枯了,但苏念妈妈还是把它留着的,说是有念想。苏念站在那棵枯死的石榴树下,想起小时候在这棵树下摘花,摘一朵别在耳朵后面,跑着去给妈妈看。妈妈总说好看,我们念念最好看。
陆正鸿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棵枯树。“这棵树,还能活吗?”他问。
苏念摇了摇头:“枯了好几年了,救不活了。”
陆正鸿没有再说什么,但他走的时候把枯树下那块石头搬走了。司机问他搬石头干什么,他没回答。苏念知道他要搬去哪里。
酒席上来了很多人。苏念大多不认识,妈妈一个一个给她介绍——这是二姨婆,这是三舅公,这是小时候抱过你的隔壁婶子。苏念一个一个地叫过去,叫到后来嘴都酸了。陆司珩站在她旁边跟着叫,叫得比她还认真,每一个长辈都叫得清清楚楚,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二姨婆拉着苏念的手,上下打量了半天,眼眶红了:“你跟你妈年轻时候长得一模一样。”苏念的鼻子酸了。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妈妈,妈妈正站在陆正鸿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陆正鸿的手搭在妈妈腰上。妈妈不知道听到了什么,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那颗缺了的牙齿。
苏念转过头,发现陆司珩正在看她。“怎么了?”她问。“没怎么。”陆司珩说,“就是看看你。”
那天的酒席吃到很晚。苏念喝了几杯酒,脸红了,头也晕了。她靠在陆司珩肩膀上,看着院子里亮起来的灯,看着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亲戚们三三两两地聊天,看着妈妈和陆正鸿站在院子门口送客,两个人挨得很近,影子在灯光下叠在一起。
“陆司珩,我们以后也这样好不好?”
“怎样?”
“老了以后,站在门口送客。你扶着我的腰,我靠着你。”
陆司珩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好。”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念园,住在老房子里。妈妈把他们安排在苏念小时候住过的房间,被子是新晒的,有阳光的味道。苏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陆司珩把她拉进怀里。“认床?”
苏念摇了摇头,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小时候就住这个房间,每天晚上都害怕。怕黑,怕窗户外面的树影,怕一个人。没有人来陪我。”
陆司珩的手臂收紧了。苏念感觉到他的心跳快了一些,不是紧张,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愧疚。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你不用心疼我,那些都过去了。”
陆司珩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第二天早上苏念被公鸡叫醒了。她睁开眼,发现陆司珩已经起来了,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她披了件外套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院子里,陆正鸿正蹲在那棵枯死的石榴树旁边,用手在挖土。妈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棵他从念园带回来的石榴树苗,眼眶红红的。
苏念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酸了。她偏过头看着陆司珩的侧脸,他也在看窗外,表情没有变化,但苏念注意到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
“你爸在干嘛?”苏念的声音有点哑。
“种树。”陆司珩说。
苏念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年除夕,念园的石榴树还没有发芽。但它活过来了。陆正鸿每天都要去看一眼,看看枝头有没有冒新芽。妈妈说他比看自己还上心,陆正鸿面不改色地说树不会跟他顶嘴。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响,连院子外面的竹林都跟着颤了颤。
年夜饭是妈妈、苏念和何知夏一起做的。陆司远说要帮忙,被何知夏从厨房赶了出来。陆司珩坐在客厅陪陆正鸿喝茶,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但茶杯空了有人倒水,电视音量大了有人调小,配合得像一对老搭档。苏念从厨房探出头看了看客厅里的两个人,又看了看厨房里忙着的三个人,最后看了看院子里的石榴树。光秃秃的,但树干是活的。
她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包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