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司珩走后的第一个小时,苏念卖了五束花。
第一个顾客是个年轻男孩,红着脸要了一束红玫瑰,说是要跟喜欢的女孩表白。苏念帮他挑了开得最好的那束,用白色包装纸包好,系了一个蝴蝶结。男孩付钱的时候手都在抖,苏念笑着说了一句“加油”,男孩的脸更红了,抱着花跑了出去。
第二个顾客是个中年女人,买了一束康乃馨,说是去看住院的姐姐。苏念多送了她一枝百合,女人道了谢,说苏念心善。第三个第四个是一对老夫妻,老太太挑了一盆仙人掌,老先生在旁边嘟囔说家里已经有三盆了,老太太瞪了他一眼,老先生立刻闭嘴付钱。苏念看着他们拌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第五个顾客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了一枝雏菊,说要送给妈妈。苏念没收她的钱,把雏菊包好递给她,小女孩鞠了个躬跑了出去。
苏念把收到的钱一张一张地捋平,放进钱箱里,在账本上记下每一笔收入。这些事她做了好几年,早就熟练得不用过脑子。但今天她的脑子没有闲着,一直在想陆司珩现在在做什么。他去找谁了?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今晚能不能回来?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她有些头晕。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没有新消息。她打开和陆司珩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是今天早上,他发的“早安”,她回的“早”。她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输入法上悬了很久,打了一行字“事情顺利吗”,然后又删掉了。她不想打扰他,不想在他忙的时候追着问“你在干嘛你什么时候回来”。她妈妈等了爸爸十八年,她等陆司珩几个小时算什么。
苏念把手机放下,拿起剪刀继续修剪花材。咔嚓咔嚓,一刀接一刀,那些被剪下来的枝叶堆了一地,她蹲下去收拾的时候,忽然听见门口的风铃响了。
“请问还有红玫瑰吗?”
苏念抬起头,手里的枝叶散了一地。门口站着的人不是陆司珩。
是一个陌生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斯文得体,但那双眼睛让苏念不太舒服。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社交距离长了一点,嘴角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有。”苏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冰柜前,“要多少枝?”
“十一枝。”男人走到柜台前,看着她从冰柜里取花、修剪、包装。他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的手,苏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十一朵红玫瑰,代表一心一意。”苏念把包好的花束放在柜台上,报了一个价格。
男人拿出钱包付了钱,接过花束的时候,指尖有意无意地碰了一下苏念的手背。苏念立刻缩回了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你是苏念?”男人忽然问。
苏念抬起头看着他,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男人的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让苏念想起了一种动物——狐狸。“听说过。苏家的大女儿,嫁给陆司珩的那位。昨天刚结的婚,今天就在花店里忙,陆总还真是舍得让老婆受累。”
苏念的手指在柜台下面攥紧了。这个人知道她是谁,知道她嫁给了谁,说这些话不是随便聊天,是故意的。
“你有什么事吗?”苏念的声音冷了下来。
“没什么事,就是来买束花。”男人拿起花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花不错,以后我常来。”
他转身走了。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苏念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路的拐角,心里的那股不舒服的感觉久久没有散去。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给陆司珩发了一条消息:“刚才有个人来买花,认识你,也认识我,说了几句不太对劲的话。”
消息发出去,对面秒回了三个字:“什么人?”
苏念描述了一遍那个男人的样子——四十岁左右、金丝眼镜、深灰色西装、说话带着笑但让人不舒服。消息发出去之后,陆司珩那边安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他的电话打了过来。
“他走了多久?”他的声音很紧,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
“刚走,两三分钟。”
“花店门锁上,后门也锁上,到二楼的妈那里去,我马上过来。”
苏念被他语气里的紧迫感吓了一跳,但还是照做了。她锁了花店的门,从后门上楼,妈妈正在阳台上浇花,看到苏念脸色不对,连忙问怎么了。苏念说没事,就是有人来花店里说了几句怪话,陆司珩让她先上来。
妈妈拉着苏念的手让她在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水,然后站在窗户前往下看。苏念端着水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地叩着,一下一下。不到二十分钟,陆司珩的车就停在了楼下。苏念从窗户看见他从车里出来,大步流星地上了楼,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台阶,连门都没敲就推门进来了。
他走进来,先看了苏念一眼,确认她完好无损,然后对妈妈说了一声“妈”。妈妈识趣地走进了厨房,把客厅留给了他们。陆司珩走到苏念面前,双手撑在她两侧的沙发扶手上,俯身凑近她的脸,那双黑眸里有一种苏念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担忧,是后怕。
“他碰你了吗?”他的声音很低。
苏念摇了摇头:“碰了一下手背。”
陆司珩的呼吸沉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起来,指节发白。他没有说话,直起身,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走到阳台上。苏念坐在沙发上,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听见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闷雷滚过天际。她想起那个男人的眼神,那种黏腻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目光,想起他故意碰她手背时指尖的温度,忽然觉得一阵反胃。
陆司珩打完电话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苏念靠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一点一点地褪去了。
“那个人是谁?”她问。
“沈家那边的人,沈若薇的堂叔沈东城。”陆司珩的声音平静了很多,但苏念靠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还是快的,“沈家欠的债,他也有份。今天来找你,不是巧合。”
苏念明白了。沈家欠了陆氏将近两个亿,沈若薇被用来抵债,现在婚事要黄了,沈家的人急了。他们不敢动陆司珩,不敢动陆正鸿,就来找她——陆家最薄弱的那个环节。
“他以后不会再来。”陆司珩说。
苏念没有问他是怎么做到的,只是点了点头,把脸往他怀里埋了更深一些。厨房里传来妈妈炒菜的声音,锅铲碰撞铁锅的声响,油烟机嗡嗡的轰鸣,一切都在告诉她——这是日常,这是生活,这是那个男人用他的方式替她守住的安稳。
晚饭是在妈妈这里吃的。三个人围着小方桌,桌上摆着四菜一汤,妈妈一个劲儿地给苏念夹菜,也给陆司珩夹了满满一碗。苏念低头扒着饭,忽然想起一件事。
“司远的事,处理好了吗?”
陆司珩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沈家欠的钱,我给了一个还款方案,分三年还清,不要利息。条件是沈若薇跟司远的婚约解除,两家从此再无瓜葛。”
苏念愣了一下:“沈家同意了?”
“他们没得选。”陆司珩的声音很淡,“要么接受,要么现在就破产。”
苏念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侧脸,忽然想起陆司远在电话里发抖的声音,想起沈若薇那张精致到无可挑剔的脸和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想起今天下午沈东城故意碰她手背时那个让人恶心的笑。这些人,这些事,在这个男人手里,被捏成了一个个没有棱角的、服服帖帖的形状。
“司远呢?他怎么样?”
“他说想出去待一段时间。”陆司珩端起碗继续吃饭,“我给他订了去欧洲的机票,明天走。”
苏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晚饭后,陆司珩去厨房帮妈妈洗碗,苏念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精瘦有力的前臂,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正在笨拙地擦着碗。妈妈站在他旁边,一边洗一边指点他,这个碗要这样刷,那个盘子要那样冲,他一一照做,像一个认真的小学生。
苏念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她拿出手机,悄悄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陆司珩正低头刷碗,妈妈在旁边笑着说他擦碗的姿势不对。
苏念开着车回到念园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山里的夜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竹叶摩擦的沙沙声。苏念洗了澡,换上妈妈做的那套红色睡衣,躺在床上。陆司珩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沿着锁骨滑下去。苏念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陆司珩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吹风机递给苏念。苏念接过吹风机,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他坐过来,苏念插上电源,打开开关,暖风呼呼地吹起来。她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一缕一缕地吹,陆司珩的头发很粗很硬,跟他的性格一样,倔强得很。
吹了大概十分钟,头发全干了。苏念关了吹风机,把它放在床头柜上,从后面抱住了陆司珩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薄薄的睡衣,她感觉到他的体温很高很暖。陆司珩的手覆上了她的手,拇指摩挲着她的虎口。
“苏念。”
“嗯。”
“今天害怕吗?”
苏念想了想:“有一点。不是怕那个人,是怕你担心。”
陆司珩转过身看着她,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两盏在深夜里燃烧的灯。他的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颧骨、鼻梁、嘴唇。
“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他的声音很低很低,“沈东城今天跟你说了什么不太对劲的话,他以后不会对你说话,因为他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苏念没有问沈东城去了哪里。她只是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声一声,沉稳有力,像他这个人,像他一直以来的样子——不会说太多,但每一句都算数。
“陆司珩。”
“嗯。”
“你不在的时候,我卖了好多花。有个小男孩买了红玫瑰去表白,有个老太太买仙人掌,她老伴说家里已经有几盆了,被老太太瞪了一眼就闭嘴了。”苏念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还有个小女孩买了一枝雏菊送给妈妈,我没收她的钱。”
陆司珩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着:“那个表白的男孩,成功了没有?”
“不知道,他还没给我发消息。”
“你没收钱的那个小女孩,她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她没说。”
陆司珩低头在她的发顶落下一个吻:“那你记住什么了?”
苏念想了想,认真地回答说:“我记住了今天太阳很好,梧桐树长出新叶子了,我妈炒的青菜放了一点点糖,很好吃。还有,有个男人在花店里等了他妻子六个小时,从中午等到天黑,等到花都卖完了,等到街上的灯都亮了。”
陆司珩的手顿了一下:“那个人是谁?”
苏念抬起头,在月光里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一下:“那个人是你啊,今天早上。虽然你只等了我几分钟,但是我感觉你好像等了很久很久。”
陆司珩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苏念在那双黑眸里看见了星河。
“我等你,多久都行。”
月华如水,照在念园的瓦檐上,照在石榴树新发的嫩叶上,照在竹林里那窝刚出生的麻雀身上。那窝麻雀挤在一起,暖暖和和的,像这个世界里所有正被爱着的人和事一样。